竹林深处,一匹快马正在月光下飞奔。马蹄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马背上伏着一个黑衣骑士,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间一柄长弯刀随着马身的起伏轻轻晃动。
他的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里裹着一个熟睡的孩子,约莫四五岁,脸埋在斗篷的褶皱里,只露出半截白嫩的小手。
这骑士是个胡子拉碴的汉子,皮肤黝黑,颧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眼角斜拉到耳根。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前方竹林间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夜风在他耳边嗖嗖地响,竹叶的阴影在他脸上飞速掠过。
就在他催马穿过一片密竹时,竹林空隙之间突然射出两道飞镖。
飞镖来得极快,方才还在远处眨眼间便到了眼前。大胡子瞳孔一缩,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弯刀,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乒乓两声脆响,两柄飞镖被他凌空劈落,断成四截掉在腐叶上。他勒住马,马蹄在落叶上打了个滑。他横刀立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的黑暗。
“何方宵小?敢不敢现身!”
竹林中传来嘿嘿嘿的笑声,尖细而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竹竿。竹影之后,石头之后,道路两侧的草丛中,晃晃悠悠地走出七八个人。他们穿着兽皮短打,手中提着短刀,腰间扎着宽宽的牛皮武装带,每个人都插了好几柄飞镖,镖尾的红缨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为首的是个光头无毛的中年汉子,脑门在月光下泛着青虚虚的光。他笑得很惨,嘴角歪向一边,露出几颗金牙。“没想到吧飞龙,没想到我会在这里截你吧。”
飞龙瞪大了双眼,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是你!狗东西,阴魂不散!三年前我就应该直接斩下你的头颅,不该留你这条狗命。忘了你当时是怎么跪在地上磕头求我的了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光头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嘴角那丝歪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了痛处的狰狞。“今天就算你跪地求我,我也不会放你走。乖乖把你怀里的山联商盟少主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飞龙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竹叶簌簌落下。“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们几个阴沟里的老鼠,也敢妄言放倒我?我看你是白日做梦!”
光头身后站出一个戴着草绿色头巾的男子。他看上去还算俊朗,眉清目秀,与周围那些满脸横肉的汉子格格不入。他开口时语气也比光头温和许多。“飞龙,我们不想为难你。把山联商盟的少主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你还真信皇城里有神仙丹药能给这小子续命吗?就算有,你拿得到吗!”
光头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绿头巾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我们兄弟只求财。为了财,舍几条性命不值得。”
飞龙大笑,弯刀在月光下挽了个刀花。“哈哈哈!我飞龙的名号,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岂会被你们几个烂番薯臭鸟蛋吓到!出招吧!”
话音未落,他已催马冲了出去。快马长嘶,四蹄腾空,弯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劈光头面门。
光头狼狈地往侧面一滚,弯刀擦着他的耳朵劈在身后一根粗竹上,竹竿应声而断。飞龙借着马势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弯刀快到几乎看不清刀身,只见一道道银光在月光下来回穿梭。一个汉子躲闪不及,弯刀从他肩头斜劈下去,血花在月光下溅开,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但光头手下的飞镖也不是吃素的。飞龙能挡住射向他自己的飞镖,却挡不住射向马的那些。
几柄飞镖深深钉进马腹和马腿,马发出痛苦的嘶鸣,前蹄一软轰然倒地。飞龙在马倒的瞬间翻身跃起,整个人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稳稳地单膝跪落在地上,落叶被他的膝盖撞得四散飞起。他怀里的孩子依旧在熟睡,呼吸平稳,丝毫没有被这场厮杀惊醒。
飞龙单膝跪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更深的血丝。
他没有退,反而主动冲向了剩下的几人。他的刀快到几乎看不见残影——不是劈,不是砍,是消失。
刀在他手中像是忽然不见了,然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一个汉子的咽喉前,带起一蓬血雾。又一个汉子捂着喉咙倒下。
弯刀再次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从一个汉子的肋下斜刺进去,拔出来时刀身上全是血。他转眼间又放倒了两三人,那些人的飞镖还没来得及出手便已躺在地上。
光头绕到了飞龙身后,趁他刀势用老、身法未收的瞬间,猛地甩出一柄飞镖。飞龙听到了身后的破风声,强行扭身格挡,弯刀堪堪磕飞了第一柄,但第二柄紧接着便到。他来不及收刀,飞镖划过他的手臂,袖子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从伤口中涌出来。起初是红色的,然后是暗红色,然后是黑色。
飞龙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黑色的血痕,瞳孔骤然收缩。“这飞镖有毒!”
光头嘿嘿怪笑,那张歪斜的脸上满是得意。“你的刀不是很快吗?哈哈哈!这可是从边南弄来的奇毒——杀虎散!一头成年猛虎中了这毒,三息之内必倒。你今天是活不成啦!哈哈哈哈!”
飞龙咬紧牙关,将弯刀换到左手。“阴险小人。”
他吐出这四个字,然后开始不要命地进攻。
一个驰名江湖二十余年的快刀手,临死前的反扑是何等的恐怖。弯刀不再是银光,而是变成了一道银色的风暴,卷向剩下的几人。
一个汉子被他一刀劈飞了短刀,刀刃顺势划开了他的喉咙;另一个被他用刀背砸碎了肩胛骨,惨叫着摔进竹丛里再也爬不起来。他中的毒已经沿着血脉蔓延到了胸口,嘴唇开始发乌。
很快,七八个拦路的汉子就只剩下光头和绿头巾还站着。飞龙的体力也已耗尽,他拄着弯刀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口鼻开始不断地往外渗血,黑色的血一滴滴落在腐叶上。他的眼睛开始阵阵发黑,眼前的世界在摇晃。
他怀里的孩子终于醒了,慢慢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全是白色的,没有一丝黑眼珠,茫然地望向头顶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月光。
飞龙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血从他的口鼻涌出来滴在孩子雪白的襁褓上。“少……少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光头哈哈大笑。绿头巾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全是愤慨,他猛地转向光头吼道:“兄弟们都死了!你还笑!”
光头嘿嘿一笑。“死了好,死了少几个分钱的。这山联商盟的少主,至少能换座金山。动作麻利些,把飞龙的头割下来。”
飞龙忽然啊的一声大叫。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弯刀猛地撇了出去。弯刀化作一道银亮的流星,比飞镖还快,比箭矢更疾。光头甚至来不及收起脸上那副得意的笑容,弯刀便笔直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没至刀柄的刀身,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大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便瞪大双眼倒伏在地上。
他临死前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绿头巾,嘴唇翕动,不知是想说什么,然后气绝,死不瞑目。
绿头巾低头看了他一眼,伸脚将他的尸体踹到一边。“又少了一个分钱的。”
他提着短刀走向飞龙。飞龙已经没了生息,仍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半跪着,双臂环抱的姿势将那个眼睛纯白的孩子牢牢护在胸前。
绿头巾拽了拽飞龙的手臂,拽不动——死了还在护着。
他用脚踩住飞龙的肩膀用力一蹬,才将飞龙的手臂掰开,把孩子连同襁褓从飞龙身上解下来放在一边。解开襁褓之后他才发现,这孩子的双腿是畸形的,细细的、蜷曲着,像是两截被折断了又重新长歪的树枝。
绿头巾啐了一口。“晦气。”他提着短刀,转身准备割飞龙的人头。
突然,一支羽箭从竹林深处飞来,箭身漆黑,箭羽灰白。箭头从他的大腿后侧穿入,从前侧透出,带着一蓬血雾。
绿头巾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大腿上那个前后透亮的窟窿,血正从箭杆周围汩汩地往外涌。他刚想转身,又是一箭射来,正中他的肩胛骨,将骨头射了个对穿。
箭头从肩后入、肩前出,箭杆上还挂着他衣服的碎布。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拼命用仅剩的一只手扒着腐叶往前爬。
远处脚步声频频响起。
一队穿着短打的精壮汉子快步走来,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沉稳,手中端着长弓,腰间挎着弯刀。一个汉子走到绿头巾身边,用脚踩住他的后背,弯刀抵着他的后颈。
其余几人迅速散开,警戒地看向四周的竹林。确认周围确实没有其他埋伏之后,一个汉子收了弓,转身跑回竹林深处。
片刻之后,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独眼壮汉骑着一匹黑马从竹林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道从额角划过眼窝一直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映得格外分明。他勒住马,那只独眼缓缓扫过满地的尸体,最后落在那个还在挣扎着往前爬的绿头巾身上。
“把他拖下去,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一个短打汉子双手握刀躬身应道:“是,兵主。”然后大步走过去,拽住绿头巾的衣领,像拖一袋粮食般将他拖进了竹林深处。绿头巾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拼命地蹬着那条还没受伤的腿,在腐叶上蹬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兵主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去看看那个跪在地上已经没有气息的大胡子。手下人上前蹲在飞龙身边,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龈的颜色,又探了探他的颈侧,然后起身回来禀报。“启禀兵主,这人属下认识,是江湖上有名的快刀手飞龙。他现在气息很微弱,好像是中了什么剧毒,但还没死透。他身边还有一个天残的小孩。”
兵主喃喃道:“飞龙……”他沉默了片刻,“看看能不能医治他,尽力而为。”
那人应了声“是”,转身便去救护飞龙。
竹林深处传来求饶声,然后是短促的惨叫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片刻之后,那个拖着绿头巾下去的短打汉子独自走了回来,双手满是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暗红色光泽。他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手,然后双手抱拳。
“问出来了,兵主。”
兵主眼皮都没抬一下。“讲。”
“他们是来截杀这大胡子的。那个小孩子是山联商盟盟主的独子,天生残疾。最近江湖上到处都在流传,说浮南国皇城有神仙中人要挑选护法力士,只要选中就会降下神丹——治百病、解万毒、增功力。所以飞龙是带着这孩子去皇城求丹的。”
兵主抬起眼皮,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挑选护法力士?神丹?”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几分不解。
“是的。属下所在的哨探营也收到了类似的风声——是国主那边放出来的消息。”
兵主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似乎在揣摩着什么。“陛下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扯动缰绳调转马头,“走,改道皇城。”
他率先策马前行,身后那队短打汉子迅速收拾了现场——将尸体拖进竹林深处,用落叶盖住地上的血迹。动作干净利落,片刻工夫便将一切痕迹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乌泱泱地翻身上马,跟在兵主身后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月光重新洒在这条小径上,只有被马蹄踩乱的腐叶和竹竿上残留的刀痕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惨烈的厮杀。
凡俗间的风波,韩青在洞府里一无所知。
他刚刚打坐调息完,服了金枫丹,气海中那片淡红色的灵力旋涡正在缓缓恢复。
洞府外竹林间的虫鸣依旧安宁而规律,月光透过竹林叶隙漏在洞口的石板上,一切都很平静。
他并不知道在他闭关养神、盘算着如何与李阙交易金章的这些两天里,外面的凡俗世界已经因为杰拉措散出去的一道消息而彻底沸腾。
这手笔是杰拉措的。
他利用了浮南国王族的影响力。
国王对这位三叔公向来敬畏,杰拉措只是稍稍提了一句“神仙中人要挑选护法力士”,国王便将这道命令通过王室渠道一层层传了下去。速度极快,不过短短一两日,这道消息便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般以皇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一时间,整个江湖几乎沸腾。
各大帮派的龙头老大带着门下精锐连夜启程,边境驻军的骁将们向长官告了假便快马加鞭往皇城赶,富可敌国的大商贾雇了最好的护卫队护送自家子弟前来碰运气。
甚至连那些早已退隐山林、不问世事多年的武林名宿也重新拿起了尘封的兵器,从深山老林里走了出来。
最近皇城多了许多生面孔,都是些腰挎弯刀、肩背长弓的精壮汉子,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目光警惕,身上带着久经厮杀的凌厉气息。
本地的官差平日里横得很,如今见了这些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双方偶尔起了摩擦,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短短数日已经闹出了好几起火拼的惨案。
官差们管不了,也不敢管——这些人都是冲着王室的命令来的,谁敢拦?
这一切,韩青都还不知情。他还坐在自己的洞府里,盘算着明天李阙上门时该怎么与他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