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屯子里飘着糖瓜和粘豆包的香味。张玉民蹲在自家院子里,正给猎狗大黄梳理皮毛。这狗老了,十三岁,相当于人七八十岁,毛色灰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爹,孙爷爷来了。”五岁的婉清穿着新做的花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从屋里跑出来。
孙老栓披着件旧羊皮袄,手里拎着两条冻鱼:“玉民,明儿个进山不?北坡那边有鹿群,该打冬围了。”
张玉民站起来,接过冻鱼:“孙叔,您这大冷天的还来。进山……我得问问红霞。”
正说着,魏红霞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抱着刚满周岁的静姝。屋里炕上,秀兰和春燕正咿咿呀呀地玩着拨浪鼓。
“玉民,又要进山?”魏红霞眉头微皱,“这冰天雪地的,多危险。再说,咱家现在不缺那口肉。”
“红霞,这不是肉的事。”张玉民接过静姝,小家伙伸手抓他的胡子,“冬围是规矩。咱山里人,腊月不打冬围,开春山神不保佑。”
孙老栓帮腔:“红霞,你放心,这回不打大牲口,就围几只鹿。鹿茸明年开春能卖好价钱,够你们一家子嚼用好几个月。”
魏红霞看着丈夫期待的眼神,又看看怀里刚吃饱奶的静姝,叹口气:“要去也行,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三天必须回来。第二,不打熊,不打野猪。第三,带着对讲机,每天报平安。”
“成,都答应。”
张玉民心里有数。对讲机是托刘庆聚从省城弄来的,军用品,能通十公里。这玩意儿在屯里是稀罕物,花了他八十块钱。
孙老栓说:“那明儿个卯时,屯口集合。我让二嘎子、三愣子他们准备。”
“带几条狗?”
“大黄老了,让它看家吧。带花豹、黑子、追风,再加两条年轻的。”孙老栓掰着手指头,“六个人,八条狗,够用了。”
孙老栓走后,张玉民开始准备装备。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擦得锃亮,子弹压满五发,另外用布袋子装了五十发。猎刀磨锋利,插进牛皮刀鞘。狗食装了一布袋,是玉米面掺肉干。
婉清蹲在旁边看:“爹,我能去吗?”
“你还小,等长大些。”张玉民摸摸女儿的头,“在家帮娘看妹妹。”
“我帮娘烧火,还会热炕。”婉清小脸认真,“爹,你能打到鹿吗?鹿肉好吃吗?”
“能打到,鹿肉嫩,炖萝卜最香。”张玉民抱起女儿,“等爹回来,给你炖一大锅。”
魏红霞在屋里收拾行装:棉袄棉裤两套,狗皮帽子一顶,棉手闷子一副,还有包好的粘豆包、咸菜疙瘩。她动作麻利,但眼圈红红的。
“红霞,别担心。”张玉民进屋,从后面抱住媳妇,“我打小在山里长大,熟得很。”
“我就是怕……”魏红霞靠在他怀里,“玉民,我现在有四个闺女,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几个……”
“不会的。”张玉民亲了亲媳妇的额头,“我答应你,平平安安回来。”
正说着,院里传来吵嚷声。是张老爹和王俊花来了。
二、老爹的阻拦·兄弟的怨气
张老爹拄着拐棍,脸拉得老长:“玉民,你又去嘚瑟啥?消停在家待着不行?”
王俊花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两岁的张小虎,嘴上阴阳怪气:“大哥现在是能人了,看不上屯里这点活计,非得进山显摆能耐。”
张玉民皱眉:“爹,我不是嘚瑟。冬围是规矩,咱家祖祖辈辈都打。”
“规矩?啥规矩?”张老爹敲着拐棍,“你爷那辈是没饭吃才打猎,你现在缺吃缺穿吗?县里奖状挂着,公社表扬着,还不够?非得进山冒险?”
张玉民知道,老爹是担心他,但话说得难听。
“爹,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张老爹火了,“你二弟现在还瘸着腿,你忘了?去年打野猪差点把命搭上!咱家就你们哥俩,你要再出点事……”
张玉国去年冬天跟人进山打野猪,被猪撞断了腿,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这事儿成了张老爹的心病。
“爹,我跟玉国不一样。”张玉民耐心说,“我打过熊,打过狼,有经验。再说这次只是围鹿,不危险。”
“不危险?山里啥事没有?”张老爹不依不饶,“你媳妇大着肚子,四个闺女还小,你就这么狠心?”
魏红霞忙打圆场:“爹,玉民答应我三天就回来,还带着对讲机……”
“对讲机顶个屁用!”张老爹打断,“山里没信号,那玩意儿就是摆设!”
正吵着,张玉国一瘸一拐地进来了。他去年受伤后,脾气更差了。
“大哥,你要进山?”张玉国冷笑,“行啊,你现在是能耐了,打猎养家,还能当典型。我呢?瘸腿一个,啥也干不了。”
“玉国,你别这么说……”
“我咋说?”张玉国眼睛红了,“去年要不是你说打野猪能卖钱,我能去吗?现在我废了,你倒好,又要进山风光!”
这话说得张玉民心里一揪。去年确实是他劝玉国去的,说野猪肉能卖钱,给家里添置点东西。谁成想出事了。
“玉国,哥对不住你。”张玉民低下头,“但这回我必须去。屯里十几户人家等着分肉过年,我不能不去。”
王俊花撇嘴:“说得跟救世主似的。大哥,你现在心里只有外人,没有自家人了吧?”
“俊花!”魏红霞听不下去了,“你大哥这些年帮衬你们还少吗?玉国治腿的钱,小虎吃穿用的钱,哪样不是……”
“行了,都别吵了。”张玉民打断,“爹,玉国,俊花,我明白你们担心。但我张玉民是山里长大的汉子,该做的事得做。冬围必须打,鹿必须围。”
他顿了顿:“这样,我立个字据。要是我回不来,我那份家产全归玉国。但要是我回来了,往后我进山,你们别拦着。”
这话一出,屋里都安静了。
张老爹盯着儿子看了半天,长叹一声:“你呀,跟你爷一个脾气,犟种!”
说完,拄着拐棍走了。王俊花拉着张玉国也走了。
魏红霞扑到张玉民怀里,哭了:“玉民,你这是干啥呀……”
“红霞,别哭。”张玉民给媳妇擦眼泪,“我心里有底,肯定回来。刚才那话是说给他们听的,让他们放心。”
“可我心里不踏实……”
“来,你摸摸。”张玉民拉着媳妇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男人这心跳,稳当着呢。山里那点事,难不倒我。”
三、雪夜进山·鹿踪初现
腊月二十四,天还没亮,屯口就聚齐了人。除了张玉民和孙老栓,还有四个年轻猎手:二嘎子二十五岁,三愣子二十三岁,都是好手;另外两个是屯里的小伙子,头一回跟冬围,兴奋得直搓手。
八条狗拴在爬犁上,兴奋地摇着尾巴。花豹是老猎狗,十岁了,经验丰富;黑子是条黑背,壮实;追风腿快,适合追鹿;剩下五条都是两三岁的年轻狗,有冲劲。
“人都齐了?”孙老栓清点人数,“家伙都带全了?干粮、水、火种?”
“带全了!”众人应声。
张玉民检查装备,特意试了试对讲机:“红霞,红霞,能听见吗?”
对讲机里传来魏红霞的声音,带着电流声:“能听见,玉民,你小心……”
“放心,三天后回来。”
爬犁出发了。四条狗拉一辆爬犁,两辆爬犁一前一后,在雪地上滑行。天刚蒙蒙亮,雪地反着蓝莹莹的光。
孙老栓坐在头一辆爬犁上,指着雪地:“玉民,你看这脚印,是狍子群,昨儿晚上过去的。顺着找,准有。”
张玉民仔细看,雪地上果然有一串串小蹄印,梅花状的,很清晰。
“孙叔,咱这次主要找鹿,狍子先不打吧?”
“对,找鹿。”孙老栓说,“鹿比狍子值钱。一张好鹿皮能卖四十块,鹿茸更贵。开春割的茸,一斤能卖七八十。”
三愣子插话:“孙爷,我听说北坡有群马鹿,七八头呢,领头的公鹿角特别大。”
“那咱就去北坡。”孙老栓说,“不过马鹿精,不好打。得下套,设围。”
走了一个时辰,进了深山。树木密了,雪更深了。狗开始兴奋起来,鼻子贴着雪地嗅。
突然,花豹站住了,竖起耳朵,发出低低的呜咽。
“有动静。”孙老栓示意停车。
所有人都端起枪。张玉民仔细听,远处传来轻微的“咔嚓”声,是树枝被碰断的声音。
“是鹿!”二嘎子眼尖,指着山坡,“看,在那!”
山坡上,三四头鹿正在啃树皮。离得远,看不清是马鹿还是梅花鹿。
孙老栓拿起望远镜——这是张玉民从县武装部借来的,军事望远镜,看得清。
“是马鹿,四头母的,一头公的。公鹿角真不小,得有个十来斤。”孙老栓把望远镜递给张玉民。
张玉民接过一看,果然。公鹿站在鹿群外围,警惕地四下张望。鹿角像两棵小树,枝杈分明。
“好家伙,这鹿茸开春能卖一百多。”张玉民说,“孙叔,怎么打?”
“下套。”孙老栓说,“马鹿机警,硬打打不着。得在它们常走的路上设套,等它们自己钻。”
“可咱们没带套子啊。”
“现做。”孙老栓从爬犁上拿出一捆绳子,“鹿套简单,活扣,越挣越紧。”
六个猎手分工:孙老栓和张玉民做套子,二嘎子带人找鹿道,三愣子带狗警戒。
鹿道好找——雪地上有明显的蹄印,还有鹿粪。鹿是习惯性动物,走惯了的路,天天走。
找到三处鹿道,孙老栓和张玉民下了六个套。套子设在树后,用雪盖好,只留绳圈。绳圈大小刚好能套进鹿头,离地一尺高——鹿走路昂着头,正好套上。
“行了,咱们撤远点,别惊了鹿。”孙老栓说,“等明天来看,准有收获。”
四、雪夜宿营·老猎人的故事
下完套,天已经黑了。猎队在背风的山坳里扎营。搭了两个帐篷,生了两堆火。
晚饭是粘豆包烤热了,就着咸菜疙瘩吃。张玉民还带了块咸肉,切了煮汤,分给大伙。
“玉民哥,还是你想得周到。”二嘎子喝着热汤,浑身舒坦。
“出门在外,吃好喝好才能干好活。”张玉民说,“都多吃点,夜里冷。”
吃完饭,围火烤火。孙老栓拿出烟袋锅,点上,开始讲故事。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跟老炮爷进山打围。那回也是冬天,比这还冷,零下四十度。”
年轻人围过来听。
“我们六个人,十二条狗,追一群狼。那狼群大,二十多只,祸害了好几个屯子的羊。”
“追了三天,追到老林子里。天黑迷路了,转不出去。又冷又饿,眼看要冻死。”
“老炮爷有经验,找着个熊仓——就是熊冬眠的洞。熊不在,可能被惊走了。我们就在熊仓里过夜。”
“熊仓里暖和,有熊毛垫着,还有熊存的干果。我们就靠那些干果活命。”
“第二天,老炮爷看星星辨方向,带着我们走出来。后来找到狼群,一锅端了。”
三愣子问:“孙爷,熊仓啥样?”
“就是树洞或者山洞,熊收拾得可干净了。”孙老栓说,“熊聪明,会垫干草,会存粮。有时候还能捡着熊胆、熊掌——那是熊自己掉的,不算杀生。”
张玉民接话:“我师父说过,打猎的规矩,不打睡着的熊,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幼崽。这是山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对,规矩不能坏。”孙老栓说,“坏了规矩,山神不保佑,往后就打不着东西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狼嚎。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瘆人。
狗都竖起耳朵,低吼起来。
“是狼群。”孙老栓听音辨位,“在北边,离咱们有三里地。没事,火堆旺,狼不敢来。”
但张玉民不放心:“孙叔,咱的套子在北坡,会不会被狼祸害了?”
“有可能。”孙老栓皱眉,“狼精,能闻着鹿味。要是被它们先发现了,鹿就跑了。”
“那得去看看。”
“现在去?黑灯瞎火的,危险。”
“我带两条狗去。”张玉民站起来,“花豹和黑子跟我。你们在这儿守着,万一有事,对讲机联系。”
孙老栓想了想:“行,你去看看也好。带上枪,小心点。”
五、夜探鹿道·智斗狼群
张玉民带着花豹和黑子,打着手电筒,往北坡走。雪地反光,能看清路,但走得慢。
走了半个时辰,快到下套的地方了。花豹突然站住,背毛竖起,发出警告的低吼。
张玉民关掉手电,蹲下身。月光下,他看见前面有七八点绿光——狼眼睛!
果然是狼群,六七只,正在鹿道附近转悠。领头的是一头大灰狼,体格健壮。
“坏了。”张玉民心里一紧。狼要是发现套子,不光鹿没了,套子也得被咬坏。
他悄悄摸出对讲机,压低声音:“孙叔,有狼群,六七只,在套子附近。”
对讲机里传来孙老栓的声音:“别硬来,狼群不好惹。你先撤回来。”
“不行,套子不能丢。”张玉民说,“我想办法引开它们。”
怎么引?硬打打不过,六七只狼,他一个人两条狗,不是对手。
张玉民观察地形。鹿道在东,狼群在西。中间有片小树林,可以利用。
他有了主意。从背包里拿出块咸肉,拴在绳子上。然后绕到狼群侧面,把肉抛过去。
肉落在雪地上,香味散开。狼群立刻骚动起来,领头的灰狼警惕地嗅着。
张玉民又抛了块肉,更近些。然后拉着绳子,慢慢往西边拖。
狼群上当了。鲜肉的诱惑太大,它们跟着肉走,离开了鹿道。
张玉民一边拖肉,一边后退。狼群追着肉,越走越远。估摸着离鹿道有二百米了,他松开绳子,肉落在雪地里。
狼群扑上去抢肉。张玉民趁机带着狗,绕路回到鹿道。
套子完好无损,狼群没发现。他松了口气,检查六个套子,都没动过。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扑通”一声,接着是鹿的惊叫。
套住了!
张玉民赶紧跑过去。第三个套子套住了一头母鹿,正在拼命挣扎。绳套勒进脖子,越挣越紧。
“别动,别动。”张玉民轻声安抚,慢慢靠近。
母鹿看见人,更惊恐了,四蹄乱蹬。张玉民不敢硬来,怕它伤着自己,也怕挣断绳子。
他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块布,蒙住鹿的眼睛。鹿看不见了,安静了些。
“好,乖,不怕。”张玉民慢慢解套子。绳扣很紧,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鹿一得自由,立刻跳起来,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看张玉民,然后消失在树林里。
张玉民站在原地,看着鹿跑远,心里舒坦。虽然没抓到,但救了条命,值。
“玉民!玉民!”对讲机里传来孙老栓焦急的声音,“你那边咋样?狼群过去了!”
张玉民回头一看,坏了!狼群吃完肉,又回来了!而且闻到了鹿味,正往这边来!
六、雪夜奔逃·绝处逢生
张玉民撒腿就跑。两条狗紧跟在后。狼群在后面追,绿眼睛在雪地里像鬼火。
跑出百十米,张玉民停住了。不能这么跑,人跑不过狼。得想办法。
前面有棵大树,两人合抱粗。他灵机一动:“上树!”
把枪背好,抱着树干往上爬。花豹和黑子急得在树下转圈。
“花豹,黑子,上!”张玉民指指旁边的树杈。
两条狗训练有素,跳起来扒住低处的树杈,也上了树。
刚上去,狼群就到了。六七只狼围着树转圈,龇着牙,流着口水。
领头的灰狼尝试跳起来够,但树高,够不着。
张玉民坐在树杈上,端起枪。但他没开枪——狼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再说,枪声会引来更多麻烦。
对讲机响了:“玉民,你在哪?我们听见狗叫了!”
“我在北坡大松树这儿,被狼围了。”张玉民尽量保持平静,“孙叔,你们别过来,危险。”
“等着,我们马上到!”
张玉民看看树下的狼,又看看远处的营地。孙老栓他们过来得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狼要是硬攻,够呛。
他想起师父教过:狼怕火,怕光,怕巨响。
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最大档,对准狼眼照。强光刺眼,狼群后退几步。
又拿出个铁皮饭盒,用刀使劲敲。“当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
狼群被吓住了,不敢上前,但也不走,围着树转。
僵持了七八分钟,远处传来狗叫声和人声。孙老栓他们来了!
五个人,六条狗,举着火把,声势浩大。狼群一看这阵势,转头跑了。
“玉民,没事吧?”孙老栓跑到树下。
“没事。”张玉民从树上下来,“就是虚惊一场。”
二嘎子佩服:“玉民哥,你真行,一个人敢跟狼群周旋。”
“不是周旋,是逃命。”张玉民笑,“要不是这棵树,今儿个就交代了。”
回到营地,重新生火。张玉民把经过说了,大家都后怕。
“那母鹿你给放了?”三愣子问,“多可惜,一张鹿皮呢。”
“放了就放了。”张玉民说,“套子是咱们下的,它命不该绝。山里人有规矩,不该要的不要。”
孙老栓点头:“玉民做得对。打猎不是杀生,是取用。该取的取,该放的放,山神才保佑。”
这一折腾,后半夜了。张玉民睡不着,靠着树想家。想红霞,想四个闺女,想还没出生的孩子。
对讲机忽然响了,是魏红霞的声音,很小:“玉民,你睡了吗?”
“没睡,红霞,你咋还没睡?”
“我睡不着,担心你。”魏红霞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做噩梦,梦见你被狼追……”
“没事,我好着呢。”张玉民安慰,“刚才是被狼围了,但没事,上树躲过去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听。”张玉民把对讲机对准火堆,传来“噼啪”的燃烧声,“听见没?火旺着呢,暖和着呢。”
魏红霞这才放心些:“那你小心,早点回来。”
“嗯,你早点睡,别累着。”
挂了通话,张玉民看着火堆,心里暖暖的。有人牵挂,真好。
七、收获时刻·意外的惊喜
腊月二十五,天刚亮,猎队就去看套子。六个套子,有三个套住了东西。
第一个套子套住头小公鹿,鹿角刚分叉,不大。鹿还活着,但挣扎得没力气了。
“这鹿小,放了?”二嘎子问。
孙老栓检查了一下:“放了吧,还没成年,鹿茸不值钱。”
张玉民上前解套子。小鹿很温顺,大概知道人在帮它,一动不动。套子解开,它站起来,晃晃悠悠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跑进林子。
“山神记着咱们的好呢。”孙老栓说。
第二个套子套住头狍子。狍子傻,越挣套子越紧,已经勒死了。
“这个好,狍子肉嫩,炖萝卜香。”三愣子高兴。
第三个套子让所有人惊喜——套住头大公鹿!就是昨天看见的那头,鹿角巨大,像两棵小树!
鹿还活着,但很虚弱。看见人来,想挣扎,但没力气。
“我的天,这鹿茸……”孙老栓眼睛都直了,“这得有十五斤!开春能卖一百五!”
张玉民上前,照例蒙住鹿眼,安抚它。然后检查伤势——脖子被套子勒破了皮,但没伤到要害。
“孙叔,这鹿……”
“不能放。”孙老栓明白他的意思,“这鹿太大了,放了也活不成。咱们给它个痛快,别让它受罪。”
张玉民沉默。师父教过,打到大家伙,要心怀感恩,要让它死得痛快。
他摸摸鹿的头,轻声说:“对不住了,兄弟。你的肉养我们一冬天,你的茸给我们换钱。来世别做鹿,做人。”
说完,拔出猎刀,对准心脏位置,一刀下去。鹿抽搐两下,不动了。
这是山里人的规矩——杀牲要利索,不让它多受苦。
鹿血放干净,用雪盖好。孙老栓开始割鹿茸——现在虽然是冬天,鹿茸没长全,但也能用,只是药效差些。
“这茸真不错。”孙老栓边割边说,“玉民,你那一份够给你媳妇买件新棉袄了。”
“我不要棉袄,给红霞买点补品。”张玉民说,“她怀着孕,需要营养。”
鹿茸割完,开始剥皮。鹿皮完整,能卖四十块。鹿肉分解,骨头、内脏喂狗,好肉留着。
忙活一上午,收获颇丰:一头鹿,一头狍子,还有昨天打的几只野鸡。够十几户人家过年了。
八、归途温情·家的温暖
腊月二十五下午,猎队启程回屯。爬犁上堆满了猎物,狗拉着吃力,走得慢。
张玉民归心似箭。三天了,想家想得厉害。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屯子了。屯口聚了不少人,都是等消息的。
魏红霞抱着静姝,领着婉清,站在最前面。看见爬犁,她眼泪“唰”就下来了。
“玉民!”她跑过来,差点滑倒。
张玉民跳下爬犁,接住媳妇:“慢点慢点,小心肚子。”
“你可算回来了……”魏红霞上下打量他,“没伤着吧?”
“没,好着呢。”张玉民抱抱媳妇,又挨个抱闺女,“婉清想爹没?静姝想爹没?”
“想!”婉清大声说。
静姝还小,只会“咿呀”。
张老爹也来了,脸上还是绷着,但眼神柔和了:“回来了?”
“回来了,爹。”
“没伤着?”
“没。”
“那行。”张老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过来吃饭,你娘包了饺子。”
这是和解的信号。张玉民心里一暖:“哎!”
猎物拉到屯委会,按规矩分配。鹿肉、狍子肉分成十几份,每家一份。鹿茸、鹿皮归张玉民和孙老栓——他们出的力最大。
张玉民把自己那份鹿茸递给孙老栓:“孙叔,您留着,卖了钱添置点东西。”
“那不行,这是你应得的。”
“您教我本事,带我进山,该孝敬您的。”张玉民坚持,“再说,我不缺钱。”
孙老栓推辞不过,收了:“那这样,茸卖了钱,我分你一半。”
“行。”
分完肉,张玉民扛着自己那份回家。十斤鹿肉,五斤狍子肉,够吃一阵子了。
魏红霞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鹿肉切块,焯水,下锅炖。萝卜切滚刀块,等肉炖烂了再放。
婉清帮着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爹,鹿肉好吃吗?”
“好吃,香。”张玉民蹲在灶边,给闺女讲打猎的事,“那鹿可大了,角有这么长……”
魏红霞一边炒菜一边听,心里踏实。男人回来了,平安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晚饭很丰盛:鹿肉炖萝卜,狍子肉炒白菜,还有鸡蛋炒韭菜。一家人围坐炕桌,吃得香。
张老爹和张玉国也来了,带着王俊花和张小虎。一家人难得团圆。
张玉国看见哥哥平安回来,脸色也缓和了:“哥,以后……以后进山小心点。”
“嗯,知道了。”
王俊花难得没冷嘲热讽,还夹了块鹿肉给张玉民:“大哥,吃肉。”
这顿饭,吃得暖和,吃得舒心。
九、雪夜温情·未来的期许
晚上,孩子们睡了。张玉民和魏红霞躺在炕上,说着悄悄话。
“玉民,今儿个分肉,我看见王寡妇家也分了一份。”魏红霞说,“她家没男人,日子难,你做得对。”
“应该的。”张玉民搂着媳妇,“山里人,互相帮衬才能过冬。”
“还有,爹今儿个态度好多了。”魏红霞笑,“你回来前,他天天在院门口转悠,担心你呢。”
“我知道。”张玉民说,“爹就是嘴硬心软。”
“玉民,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魏红霞摸着肚子,“等这个生了,就五个孩子了。你得保重身体,我们娘几个指着你呢。”
“嗯,我保重。”张玉民说,“红霞,等开春,鹿茸卖了钱,我给你买件呢子大衣。省城有卖的,可好看了。”
“买那干啥,浪费钱。”
“不浪费,我媳妇穿好看。”张玉民亲了亲媳妇,“红霞,你跟了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往后,我让你享福。”
“我现在就享福。”魏红霞靠在他怀里,“有你在,有孩子在,就是福。”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静静地落,覆盖了山林,覆盖了屯子。
屋里,炕烧得热乎,被窝暖和。张玉民听着媳妇均匀的呼吸,听着孩子们轻微的鼾声,心里满满的。
这就是他要的日子——打猎养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虽然累,虽然险,但值。
因为根在这里,家在这里。
未来还长,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啥都不怕。
想着想着,他也睡着了。睡得踏实,睡得香甜。
梦里,春暖花开,山绿了,水清了,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笑声传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