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到第一棵参之后,陈阳的运气像是开了闸,接下来的几天又找到了两棵三品叶、一棵四品叶。四品叶那棵不小,参体有拇指粗,参须又长又密,少说也有十几年了。孙把头看了看,说这棵能卖个好价钱。陈阳高兴得走路都带风,脚下轻快了许多。
赶山的第二十七天,队伍在一条山沟里安了营。山沟很窄,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柞木和桦树,树冠遮天蔽日,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走上去硌脚。孙把头说这里地势低,背风,晚上不会太冷。老参客们各自找地方搭窝棚,陈阳把窝棚搭在沟口,靠近一棵大柞树,树上有个大树洞,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吃饭,吃着吃着,陈阳感觉不对劲。
他的猎犬黑子——这次进山他带上了黑子,黑子是他爹留给他的,一条土狗,黄毛,个头不大但机灵——本来趴在他脚边啃骨头,忽然竖起了耳朵。它把骨头吐出来,嘴巴闭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远处滚过来的闷雷。浑身毛发竖了起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陈阳身后。
“黑子,咋了?”陈阳摸了摸它的头。
黑子不叫,喉咙里的呜咽声却越来越大。它用嘴拱陈阳的手,像是在催他快走。这种反应陈阳见过——黑子以前在村里遇到野猪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害怕又不甘心,又想跑又想叫。
孙把头站了起来,手挡在耳边,侧着身听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变了,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别出声。”
篝火旁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老参客们的呼吸声。远处的林子里有动静——先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像骨头断裂。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由远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是野猪。”孙把头的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能听清,“上树。”
老参客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弹了起来。他们来不及收拾行囊,连滚带爬地往树上爬。刘老参客身手利索,抱住一棵柞树三下两下就蹿了上去,比年轻人还快。二驴子虽然横,爬树也不含糊,两腿一夹一蹬就上了树杈。
陈阳爬树慢。他从小爬树就不行,手劲不够,脚蹬不稳,爬两下滑一下,爬两下滑一下。他把黑子往肩膀上一甩让它搂住自己的脖子,双手抱住树干使劲往上蹬。裤裆被树皮磨得生疼,鞋底在树干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下来。
那只野猪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二百多斤,黑毛,獠牙白森森的,在手电光下反着寒光。它的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皮开肉绽的,还在往外渗血,不知道是被什么伤的——也许是被老虎抓的,也许是被别的猎人打的,也许是自己跟同类打架留下的。伤口的血腥味刺激得它发了狂,眼睛里全是凶光看不出眼珠子里只有一片血红。
它在篝火旁停了下来,低着头,用鼻子在地上拱了几下。它闻到了人的气味,也闻到了食物的气味——篝火上还架着一锅粥,煮了一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米粥的香味在林子里飘散开来。野猪抬起头看着树上的人,喉咙里发出“哼哼哼”的声音,像是在示威。
陈阳挂在树腰上,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腿在发抖,夹不住树干,整个人往下滑。树皮磨破了他的裤裆和腿内侧,火辣辣地疼。他的胳膊也没劲了,抱着树干像抱着一根滑溜溜的柱子,一寸一寸地往下滑。黑子蹲在他的肩膀上,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爪子在陈阳的肩膀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野猪听见了声音,转过身,朝陈阳这边看了一眼。
陈阳的心跳停了半拍。
野猪低着头,獠牙朝前,冲了过来。它的速度很快,像个坦克一样横冲直撞,地上的石头被踩得“嘎嘣”响,碾得粉碎,泥土溅得老高。它的鼻子喷着白气,嘴巴里流出白色的涎水,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阳。
“快上!”孙把头在树上大喊。
陈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往上一蹿,抓住了一根树枝。树枝不粗,比他的手腕细,被他拽得弯了下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要断了。他一条腿跨上树杈,另一条腿还在下面晃荡。就在这时——
野猪冲到了树下。它一头撞在树干上,“砰”的一声,像铁锤砸在木桩上。整棵树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树叶哗哗地掉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陈阳差点被震下来,他死死地抱住树枝,指甲嵌进树皮里,指节发白。
野猪退了几步,又冲了过来。又是一声巨响,树干上被撞出了一个坑,树皮被撕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质。野猪的头上被撞破了,血流了一脸,流进眼睛里糊住了视线。它使劲甩了甩头,甩得血珠子四处飞溅,又退回去,准备第三次冲锋。
“砰——”枪响了。
孙把头开了一枪。他骑在树杈上,一手抱着树干,一手端着猎枪,枪管还在冒烟。这一枪打偏了,没打中野猪。他手里的这把老枪枪管有点歪,打近距离还行,远了就不准了。野猪被枪声吓了一跳,往旁边跳了一步,但很快又稳住了,转了转头,找是谁开的枪。
孙把头又开了一枪。这回打中了野猪的屁股,野猪惨叫了一声,但没有倒,反而更疯狂了。它在树下转来转去,撞树,拱土,甩头,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杀猪一样——不,它本身就是猪。它用獠牙刨树根,想把树拱倒。
黑子从陈阳的肩膀上跳了下去。它落在地上,四条腿着地,对着野猪狂吠,声音尖利,在夜里格外刺耳。野猪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黑子。黑子虽然害怕,但护主的天性压过了恐惧,它呲着牙,对野猪发出威胁的叫声。野猪被激怒了,朝黑子冲了过去。
“黑子!”陈阳在树上大喊。
黑子转身就跑。它跑得飞快,在石头和灌木丛之间穿梭。野猪跟在他屁股后面追,撞断了灌木,踏平了草丛,像一辆失控的坦克碾压一切。它的速度比黑子快,但黑子灵巧,左拐右拐,在树根和石头之间钻来钻去,野猪笨重转弯不灵活,几次差点抓到黑子又被它溜掉了。
一人一猪在沟里兜了好几个圈子,陈阳在树上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嗓子都快喊破了。黑子跑得舌头都耷拉出来了,喘得像个风箱,但它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刘老参客从另一棵树上开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野猪的前腿。野猪踉跄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它停下来,喘着粗气,血从腿上的伤口往外涌,染红了一大片地面。它抬起头,看了看树上的人,眼里还满是凶光,但明显体力不支了。
“再打!”孙把头喊。
刘老参客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野猪的脖子。野猪轰然倒地,四蹄蹬了几下,发出几声垂死的惨叫,然后不动了。血从他脖子上的伤口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浓稠的,黑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胃里翻涌,直想吐。
陈阳从树上滑下来,腿一软,瘫在了地上。他的裤子被树皮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秋裤,腿上磨掉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沾在裤子上黏糊糊的。他浑身发抖,从手指尖到脚趾头都在抖,上下牙打架,“咯咯咯”地响,怎么也停不下来。
“黑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黑子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摇着尾巴跑到他身边,舔他的手,舔他的脸。陈阳搂住黑子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毛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喘气,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孙把头从树上下来,走到野猪旁边蹲了下来,摸了摸野猪的獠牙看了看伤口,长得又粗又弯跟两把匕首似的,被它挑一下非死即伤。
“这野猪不小,二百多斤。獠牙这么长,少说也有七八岁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明天抬回去,改善伙食。”
老参客们围了过来,看着那头野猪啧啧称赞。有的说皮子能做一双好皮靴,有的说獠牙能做成刀柄,有的说肉够大家吃好几天。刘老参客蹲下来用刀捅了捅野猪的肚子,说这猪肥得很,膘厚得能炼一锅油。
二驴子走过来踢了踢野猪,笑了一声:“这小子命大,要不是黑子引开野猪,他今天就交代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陈阳一眼,目光里没有之前的敌意了,但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陈阳没理他,抱着黑子坐在地上。
孙把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关切:“伤着没有?”
陈阳摇了摇头。
孙把头看了一眼陈阳磨破的裤子和腿上的伤,皱了皱眉,叫他去找刘老三上点药,伤口别感染了,感染了在这大山里就只能等死。
刘老参客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撒在陈阳的伤口上。药粉凉丝丝的,辣乎乎的,像撒了一把碎冰。陈阳倒吸了一口凉气。刘老参客说你这是外伤,不感染就好,感染了就麻烦了,这两天别沾水。陈阳点了点头。
篝火重新燃了起来。大家围着篝火烤肉,野猪肉切了一大块,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肉在火上滋滋地冒油,滴在火里嗞啦一声,窜起一股火苗,火焰舔着肉,把表皮烤得焦黄酥脆。香味在林子里飘散开来。
陈阳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串烤肉,但没胃口吃,胳膊上全是刚才被树枝划的血痕和黑子爪子抓出的红印。
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头野猪冲过来的画面——低着的头,白森森的獠牙,喷着白气的鼻子,血红的眼睛。那股血腥味似乎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呛得他胃里一阵阵地翻涌,直想呕。吃了两口肉就吃不下了,把肉递给黑子,黑子几口就吞了,舔了舔嘴,眼巴巴地看着他还要。
“把头,这野猪咋处理?”刘老参客问,“抬回去还是就地分了?”
孙把头想了想说:“抬回去,卖肉,分钱。”大家分,抬回去费点劲但能多卖点钱,就地分了只能自己吃自己消化不了那么多。
二驴子说抬回去太费劲了,好几百斤的东西抬出山少说也得两天。孙把头说你要是不想抬就少分一份,二驴子不吭声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用木杆和绳子做了一副担架把野猪绑了上去。抬着二百多斤的野猪翻山越岭,费劲得很,走几步换一换肩,走几步歇一歇脚。陈阳主动要求抬,孙把头看了他一眼说行,你跟刘老三抬前面。野猪压在肩上,沉得像一座山,压得肩膀生疼。陈阳咬牙忍着,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是队伍对他的考验,也是他对自己的交代。
走了两天才出山,到了镇上把野猪卖了。卖了一百多块钱,按人头平分,一人分了二十多块。陈阳拿着那二十多块钱看了看,揣进了兜里。这是他用命换来的钱,摸在手里硬邦邦的,踏实得很。
晚上陈阳躺在旅店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老参客们的鼾声和磨牙声,还有二驴子在说梦话,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翻了个身又睡了。
他摸了摸趴在床边的黑子,黑子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野猪撞树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回响,黑子引开野猪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播放,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像坏了的留声机,怎么也关不掉。但他没有后悔,他知道这种事在赶山人的生涯里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把钱从兜里掏出来在灯下看了看,二十多块,够买二十多斤粮食,够他活一个多月。他把钱叠好压进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