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寒风如刀,刮过忘忧谷外漆黑的山坳。忘忧谷门外面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疯狂撞击和嘶吼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血腥与焦糊的诡异气味。
AI自动防御大门依旧冰冷地矗立着,光滑如镜的表面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光,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门外这群不自量力的袭击者。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
最初的疯狂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饥饿。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们的理智。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一些饿红了眼的流民,开始将目光投向了身边同样虚弱、甚至更弱小的同伴。
起初只是推搡和争抢身上可能藏着的、最后一点能入口的东西(树皮、草根,甚至泥土)。但很快,冲突升级了。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惨叫声、怒骂声、哀求声再次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为了活下去,人,已经不再是“人”。
“妈的!反正也活不成了!拉个垫背的!”
“把……把那个老不死的……他不行了……”
“孩子……我的孩子!你们这些畜生!放开我的孩子!”
混乱中,人性的底线被彻底践踏。老人、孩子、受伤无力反抗的青壮年,成了最先被攻击的目标。惨烈的自相残杀在黑暗中上演。起初,刀疤脸和他手下的十几个土匪还试图呵斥制止,但他们很快发现,面对上百名被饥饿和绝望逼疯的野兽,他们手中的刀,威慑力正在急剧下降。(妈的!这些疯子!再这样下去,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为了自保,也为了……分一杯羹?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贪婪,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兄弟们!既然他们自己找死,那就帮他们一把!抢到就是谁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这声号令如同打开了地狱的最后一道枷锁。土匪们不再犹豫,挥舞着刀棍加入了战团。他们的加入,让这场人吃人的惨剧变得更加高效和残酷。最终,有十九个最弱小的生命——包括老人、孩子和几个重伤的青壮年,在绝望的哭喊和咒骂声中,被活活打死、分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几处篝火被重新点燃,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沾满血污、麻木而狰狞的面孔。他们用抢来的破锅、瓦罐,甚至直接用削尖的树枝,串起血淋淋的“肉块”,放在火上炙烤。空气中开始飘散出一种混合着焦糊和……难以形容的、令人胃部翻江倒海的气味。
“呕——!”
“哇……呜呜呜……”
现场一片混乱。有些尚存一丝良知的人,看到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闻到那可怕的气味,忍不住弯腰剧烈呕吐起来,可他们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吐出苦涩的酸水。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凄厉。还活着的老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造孽啊……真是造孽啊……人怎么能吃人啊!)
在这片人间炼狱的角落,有两家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与周围的疯狂格格不入,如同惊涛骇浪中两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
其中一家,是唐连城和他的庶妹唐灵儿。
唐连城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这幕惨剧,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逃难时,家人失散、惨死的景象。(爹……娘……浅浅……二伯……祖母……) 一股刻骨的恨意在他心中疯狂滋长。(都是唐小猫!都是他们三房见死不救!如果他们当时肯收留我们,当时也不会上万流民人潮拥挤踩踏,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三房的唐阳平和杨喜睇,唐小猫!你们不得好死!) 他将所有的不幸和眼前的惨状,都归咎于唐小猫他们一家。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满腔的怨恨。
坐在他旁边的唐灵儿,则是一副截然不同的状态。她穿着一身脏污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裙,头发凌乱,小脸上沾满污垢,但那双原本应该灵动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仿佛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争抢、撕咬、咀嚼,甚至……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诡异的弧度。
(吃吧……吃吧……这世道,人本来就和畜生没什么两样。) 她心中冰冷地想着。思绪飘回了数月前那个混乱的午后。她亲眼看到那个从小到大表面装得善良大度、背地里却处处刁难她、克扣她用度的嫡姐唐浅浅,在流民的冲击下吓得失心疯,丑态百出。那一刻,积压多年的怨恨如同火山般爆发!她趁乱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把生锈的短刀,悄悄靠近那个疯癫的嫡姐,然后……狠狠地、毫不犹豫地,从背后刺入了她的心脏!看着唐浅浅难以置信地倒下,她还不解气,又用刀在她那张总是摆出高傲姿态的脸上,疯狂地划了十几下!(唐浅浅,你终于再也笑不出来了!凭什么是嫡女?凭什么都宠着你?现在,你连具全尸都没有!)
她恨唐浅浅,恨主母秦玲,也恨这个看似维护她、实则只想利用她的嫡兄唐连城。她和唐连城相遇,并没有告诉唐浅浅早被她杀害,她更恨的,是唐小猫一家!(凭什么你们被赶出唐家,还能过得这么好?如果当初你们肯帮我们一把,眉姨娘就不会因为断腿得不到医治而死!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唐小猫,如果让我再遇到你,我一定让你尝尝比我痛苦千百倍的滋味!) 强烈的恨意支撑着她,让她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了下来。她混在流民中,靠着装可怜、耍心机,甚至……目睹了太多黑暗,早已不再是那个深闺中怯懦的庶女。她变得麻木、冷酷,心中只剩下复仇的火焰。
另一家,则是羹尧、温翠花夫妇和他们六岁的儿子狗蛋。
羹尧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此刻他紧紧将妻儿护在身后,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握着一根粗树枝,虎目圆睁,既是警惕又是无尽的悲凉。温翠花脸色惨白,用手死死捂住儿子的眼睛和嘴巴,不让他看到、听到这恐怖的景象,自己的身体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狗蛋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他们一家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跟着这伙流民上山,想着在山里找点树皮草根度日。可山上的资源早已被搜刮一空,到处都是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为了不被欺负,他们只能抱团跟着这上百人的队伍。后来土匪刀疤脸说发现这深山里有富庶的村子,他们才跟着来,本想讨口吃的,谁知……
“当家的……这……这可咋办啊……” 温翠花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羹尧咬着牙,低声道:“别出声……躲好……千万别惹他们……” 他心中充满了后怕和庆幸:(幸好……幸好这谷子的大门结实,他们进不去!不然里面的人可就遭殃了!这都是些什么畜生啊!) 他看着那些正在分食人肉的“人”,胃里一阵翻腾,却强忍着不敢吐出来,生怕引起注意。
就在这时,一个啃着半截焦黑“肉块”、满嘴是血的土匪喽啰,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这个角落走了过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相对“干净”些的温翠花和唐灵儿身上扫来扫去。
羹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唐连城也紧张地绷直了身体。唐灵儿则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袖中的、磨尖的骨刺。
忘忧谷内,依旧是一片祥和宁静。而那扇坚不可摧的大门之外,却是血与火、绝望与疯狂交织的人间地狱。命运的齿轮,将如何转动?门内外的世界,是否会因这极致的黑暗而产生交集?而隐藏在那群“野兽”中的唐连城和唐灵儿,这对内心充满仇恨的堂兄妹,又将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