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掠过陡峭的山壁,将那道横亘在众人面前、沉默如山般的巨大门户,镀上了一层冰冷、坚硬、令人绝望的暗金色。
宇文砚一行人站在距离高门约十丈开外的地方,仰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之间,竟无人出声,唯有山风穿过林隙的呜咽,以及几声粗重的喘息。
这是一扇何等奇诡的门户!
门体之高,远超三丈,怕有四丈有余!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石、浑然一体的银灰色泽,表面光滑如镜,几乎能倒映出他们渺小的身影。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与两侧山壁的连接处,竟看不到一丝缝隙,仿佛这门是直接从山体中“长”出来一般,与嶙峋的岩石融为一体,毫无斧凿痕迹,也绝无攀援之处。
“这……这真是门吗?” 陈副将喃喃道,声音干涩。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雄关险隘,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物,不似凡间造物。
“就是它!打不破!火烧不尽!刀砍不卷刃!” 唐连城指着巨门,声音发颤,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病态的亢奋,“那晚我们试过了!根本没用!”
众人的目光顺着巨门向上移动,随即,更大的震撼攫住了他们。
在巨门上方,顺着两侧陡峭的山壁向上延伸,是高达数丈、同样光滑的墙体。而在墙体顶端,竟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纵横交错、闪烁着森冷寒光的金属网状物!那网线极细,在暮色中几乎难以辨认,但金属特有的光泽和那种规整到极致、绝非天然形成的编织方式,却让人一眼便能断定其绝非俗物。更诡异的是,有些网线的交接点,偶尔会“噼啪”闪过极其微弱的蓝白色电光,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 赵虎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宇文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凝神细看,目光锐利如鹰。以他的眼力和经验,自然能看出,那绝非简单的铁蒺藜或拦网。其编织的精密、材料的奇特,以及那闪烁的电光……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自诩轻功不弱,也曾飞檐走壁,但面对这光滑如镜、无处借力的高墙,以及顶端那未知的、隐隐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金属网,他心底竟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强行攀越,恐怕……凶多吉少。
“铁丝网?” 白洛歌黛眉紧蹙,她博览群书,隐约记得某些海外奇谭或前朝杂记中,似乎有类似“以铁线织网,阻隔禽兽”的记载,但眼前这网的规模、精密程度,以及那闪烁的电光,远超任何描述。(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何人所建?) 她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这绝非普通避乱的山民所为……)
甘如花站在人群最后,仰望着那高不可攀、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巨门和高墙,眼中充满了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向往。(如果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该有多安全……)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宇文砚挺拔如松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
羹尧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嘴唇哆嗦着:“天爷……这……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宇文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无论这门后是什么,他们已无退路。他向前踏出一步,气沉稳重,朗声道:
“谷内朋友,请现身一见!在下宇文砚,携友白洛歌,并非歹人,只因途经宝地,断粮绝路,特来拜会,恳请施以援手,救我等性命!愿以重金厚礼相谢!”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在山谷中回荡,激起阵阵回音,传入门后。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那扇巨门纹丝不动,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巨石。
等待片刻,毫无动静。
“再喊!” 宇文砚眼神一凝。
陈副将、赵虎、王豹会意,三人齐齐上前一步,放开喉咙,用军中的法子齐声高喊:“谷内朋友!请开门一叙!我等别无恶意,只求购粮!绝不敢惊扰贵地!”
声音洪亮,震得山谷嗡嗡作响。几只被惊起的飞鸟扑棱着翅膀从林间飞起。然而,门内依旧毫无反应,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敲!用东西敲!” 唐连城急切地喊道,仿佛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也仿佛想驱散这死寂带来的恐惧。
王豹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犹豫地看了看宇文砚。宇文砚微微颔首。王豹运足臂力,将石头狠狠掷向巨门!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石头撞在门板上,反弹回来,滚落在地。门上,连一丝白印都没有留下,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砸在了一座铁山上。巨大的反震力让王豹手臂发麻。
“没用的……真的没用的……” 羹尧喃喃道,眼中充满了绝望。
白洛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上前几步,柔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恳切:“谷内的朋友,小女子白洛歌,家父亦曾为京城朝廷命官。我等确是逃荒遭难的良善百姓,老弱妇孺皆在等待米粮下锅。若贵地有余粮,恳请慈悲施舍,我等必结草衔环,永感大德!”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天然的亲和力,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依旧没有回应。
“妈的!装聋作哑!里面肯定有人!” 唐连城急了,捡起一根粗大的枯枝,冲上前去,抡圆了胳膊,用尽全力砸向巨门!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接连响起,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枯枝断成数截,门却巍然不动。
“开门啊!里面的人听着!我们知道你们在里面!有粮食就拿出来!别躲着当缩头乌龟!” 唐连城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连日来的恐惧、屈辱、饥饿,以及对白洛歌表现欲的扭曲,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赤红着眼睛,如同困兽般徒劳地捶打着这扇沉默的巨门。
宇文砚脸色阴沉,没有阻止唐连城。他也想看看,这扇门背后,到底有没有“人”。
“咻——!”
就在唐连城吼得声嘶力竭、几乎要脱力之时,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到令人心悸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点乌光,快如闪电,自巨门上方左侧山壁某个极其隐蔽的岩石缝隙中射出,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唐连城脚前半尺之地!
那是一支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短小弩箭!箭杆深深没入坚硬的山石之中,只余尾羽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小心!”
“有埋伏!”
陈副将、赵虎、王豹三人瞬间拔刀出鞘,身形一闪,已呈品字形将宇文砚和白洛歌护在中间,目光如电,死死盯向弩箭射出的方向。甘如花吓得惊叫一声,捂住了嘴。
唐连城更是“啊呀”一声,连滚带爬地后退,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一片湿热——竟是被吓尿了!
宇文砚目光一寒,抬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他没有去看唐连城的丑态,而是死死盯着那支没入石中的弩箭。(好准的箭法!好快的速度!) 对方显然手下留情了,这一箭若是射向人,唐连城已然毙命。这是警告,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上方看似毫无异状的山壁,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谷口:“在下宇文砚,并无恶意,更非寻衅。此人不识礼数,妄动贵地门户,是在下约束不周,在此赔罪。然我等确实已至绝境,老弱待哺,人命关天。恳请谷主现身,容我等当面陈情,若能以物易粮,感激不尽!若贵地亦有难处,亦请明示,我等绝不再扰!”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不卑不亢,目光沉稳,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然而,回应他的,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山壁之上,岩石之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箭,似乎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就在那扇门后,就在那高高的山壁上,有眼睛在看着他们,有武器在对着他们。对方听到了,看到了,却选择了沉默和驱逐。
这是一种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令人绝望的态度——彻底的漠视。
白洛歌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他们……根本不想和我们有任何接触。) 她看着那扇沉默的巨门,那高耸入云的奇异铁丝网,还有那支冰冷的警告之箭,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这不仅仅是拒绝,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绝对力量差距的俯视。
宇文砚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了。对方的态度,已经明确无误。
“将军,现在怎么办?” 陈副将低声问道,手紧紧按在刀柄上。
宇文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高墙,投向山谷更深处。暮色四合,山谷中一片幽暗静谧,看不分明。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片幽暗之后,隐藏着足以颠覆他认知的秘密和力量。
“我们……”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深沉的决断,“先退。”
“退?” 唐连城瘫软在地,失魂落魄,“退到哪里去?没粮食……我们都要饿死了……”
“退!” 宇文砚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般扫过唐连城,“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再看那扇绝望之门,转身,目光扫过同样面如死灰的众人,最后落在白洛歌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先回昨夜扎营处。天快黑了,山中危险。” 他沉声下令,率先转身,朝着来路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陈副将三人收起刀,警惕地环顾四周,护着白洛歌和甘如花,跟上宇文砚。羹尧哆嗦着爬起来,也连忙跟上。只有唐连城,还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打不开的门,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粮食……粮食……”
王豹上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低喝道:“走!”
一行人,来时还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离去时,只剩下满心的绝望、屈辱和更深的谜团。那扇门,那高墙,那警告的一箭,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而在高墙之内,忘忧谷中,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平整的土地上,将刚刚冒出头、绿莹莹的菜苗染上一层金色。空气中飘散着草药特有的清香。
谷中央,一片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上,铺着几张干净的草席。唐小猫、明月、杜仲三人正围坐在一起,处理着一堆刚采摘下来、还带着泥土芬芳的草药。这些草药形态各异,有些是常见的蒲公英、车前草,有些则是杜仲都叫不出名字、但药性据明月说极为奇特的品种——自然是唐小猫从空间里“偷渡”出来的“好货”。
“杜大叔,你看,这种叶子边缘有锯齿、背面有银白色绒毛的,叫‘银叶菊’,有很好的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的功效,捣烂外敷,对痈疮肿毒、外伤出血效果很好。” 明月清冷的声音此刻带着少有的耐心,她捻起一片叶子,仔细讲解。
“哦哦!银叶菊!清热解毒,凉血止血!外敷!” 杜仲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手里拿着炭笔和一块小木板,飞快地记录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自从发现明月医术精湛、见识广博(尤其是对各种奇花异草的药性了如指掌)后,他就彻底成了明月的“跟屁虫”,一有机会就缠着她讨教。
唐小猫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手里也没闲着,将处理好的草药分门别类地放好。(明月姐姐真厉害,杜大叔也真好学。有了这些草药,大家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就不用愁了。) 她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个“二道贩子”当得很有价值。
“明月姑娘,那这种开着小紫花、闻着有股辛辣味的呢?” 杜仲又指着一株药草问。
“这是‘紫辛草’,性温,有散寒止痛、行气活血的功效,可用于风寒湿痹、脘腹冷痛。不过用量需谨慎,过量易引起口干。” 明月耐心解答。
“好好好!紫辛草,性温,散寒止痛,行气活血……记下了记下了!” 杜仲忙不迭地记录,嘴里念念有词。
不远处的溪边,石大娘、秀娘、启氏、应周大娘几人正在搓洗衣物,说说笑笑。石勇、石大山等人刚从种植区忙完回来,正蹲在水渠边洗手洗脸。几个孩子在文竹先生的带领下,摇头晃脑地背诵着诗文,童声稚嫩清脆。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与世无争。
唐小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子,目光无意间投向谷口的方向。巨大的、伪装成山壁的合金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有这扇门在,真安心啊。) 她满足地想。(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希望少惊雷,流云、寒星、烈风、朔雪,他们巡查顺利。) 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那扇让她安心的门外,刚刚上演了一场无声的驱逐与绝望的对峙。更不知道,那对峙的一方,正是她曾经的“熟人”。
皇甫少白此刻正在他自己别墅的书房内,对着全息地图沉思。地图上,代表着朔雪的绿色光点,正静静停留在谷口附近的山壁上。而代表着刚刚离去的那支小队的几个红色光点,正在缓缓远离。
“主子,” 书房内响起寒星低沉的声音汇报,“对方已退至五里外,于昨夜扎营处停留。未再靠近。身份已确认,为首者宇文砚,同行者有白氏女及数名随从,以及前日溃逃之流民中的两人。”
“嗯。” 皇甫少白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地图上那几个红点上停留片刻,眸色深沉。(宇文砚……不就是夏朝京城宇文家的那位吗。) 他并不意外。能如此快找到这里,并做出试探的,也就那几个人了。前段时间,正是他让惊雷侍卫长,流云、寒星、烈风、朔雪五人路过的时候帮了宇文家,当年他还小的时候,正是宇文家对他的母妃有恩过,便还了那份恩情,上次宇文家遭遇了土匪埋伏,死伤惨状,连和白家一同救了。
“继续监视。若无异动,不必理会。” 他吩咐道,“加强夜间巡逻,尤其是后山断崖方向。”
“是!”
皇甫少白关闭了地图,走到窗边,望向谷中那片温馨的灯火。唐小猫和明月、杜仲处理草药的身影隐约可见,孩子们的读书声随风飘来。这片他用尽手段、甚至动用了超越时代的力量才守护下来的宁静,绝不容许任何人打破。
(宇文砚……希望你们知难而退。否则……) 他眼中寒光一闪,随即隐去,他不会让任何人打破忘忧谷这份宁静。
夜色,悄然笼罩了山谷,也笼罩了山谷外那片绝望的营地。一门之隔,已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