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仆仆至废墟
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片惨淡的金辉涂抹在安陵县驿站废墟的断壁残垣上。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这片死寂之地如同鬼域。
蹄声嘚嘚,车轮辘辘,打破了黄昏的寂静。一支规模庞大、却难掩疲惫与狼狈的队伍,缓缓驶入了这片废墟。队伍前方,是数十名盔甲染尘、神色警惕的骑兵,为首的正是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宇文砚。他身旁,一袭劲装、面容清冷的千叶胧策马并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紧随其后的,是宇文家的家眷车队。宇文隆老爷子与老夫人王氏同乘一辆较为宽敞的马车,虽经风霜,神色间仍保持着世家大族的沉稳气度。后面一辆稍小的马车上,则是宇文砚那位不成器的小叔宇文楚,和他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此刻正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女子甘如花。宇文楚脸上带着宿醉未醒般的慵懒与一丝得意,而甘如花则低眉顺眼,身体却微微僵硬,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屈辱和厌烦。
再后面,便是规模更为庞大的白家车队。前尚书白文渊携老母王氏、正室周氏、以及一众妾室、子女、管家、仆役,浩浩荡荡,却也难掩逃难以来的落魄与仓皇。车队中,丫鬟仆妇低声啜泣,孩童因饥饿和疲惫而哭闹,男人们则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停下!就在此处扎营!” 宇文砚勒住战马,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选择的地方,正是那片相对开阔、靠近废弃“悦来客栈”的空地。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且有残墙可作依托,是眼下最合适的宿营地。
马车内的暗潮汹涌
白家最华丽的那辆马车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绝俗却带着几分苍白与疲惫的脸庞,正是白家嫡长女白洛歌。她目光越过杂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前方那个端坐马背、如青松般挺拔的身影上——宇文砚。她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依恋,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源于重生者的笃定与算计。
“哎呦,” 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姐姐这望眼欲穿的,是看谁呢?莫不是在看砚哥哥?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砚哥哥那样的人物,眼里哪会有我们这些庸脂俗粉?姐姐还是省省心思吧。”
说话的是坐在白洛歌身旁的异母妹妹白洛云。她原本也算是个美人胚子,但连日奔波、缺乏梳洗,使得她发髻微乱,脸色憔悴,往日娇纵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尖酸刻薄。她身上华美的衣裙早已沾满尘土,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更添几分狼狈。习惯了京城奢华生活的她,对这逃难路上的艰苦早已忍无可忍——缺水少食,无法沐浴,甚至连净面都成奢望。父亲白文渊严令节约用水,这对她而言简直是酷刑。
白洛歌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放下了车帘,将妹妹的挑衅隔绝在外。这种无视的态度,比直接反驳更让白洛云恼火。
“你!” 白洛云气得胸口起伏,差点就要发作,却被身旁的母亲周氏一把拉住手腕。周氏递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压低声音道:“云儿!闭嘴!还嫌不够乱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看看你姐姐!你若再这般任性妄为,你父亲和祖母只会更觉得你不懂事!”
周氏自己这些日子也备受煎熬。以往在府中,她是说一不二的正室夫人,老爷宠爱,下人敬畏。可逃难以来,一切都变了。资源紧缺,矛盾凸显。老爷白文渊变得焦躁易怒,对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耐心呵护,反而时常因子女管教问题呵斥她。更让她难堪的是,一向对她还算客气的婆母白老夫人王氏,如今也时常板着脸,话里话外指责她“治家无方”、“教子无术”,甚至有一次,当着几个妾室的面,拿她与白洛歌那位早已逝去的、出身书香门第的生母比较,说什么“若是洛歌娘亲还在,定不会让家风如此涣散”!这话如同刀子,直插周氏心窝。而以往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喘的柳姨娘等人,如今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看戏意味。一向疼爱她的老爷,对此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让周氏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恐慌。
就连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嫡长子白洛风,那个在京城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这一路上也仿佛变了个人。许是见识了乱世的残酷,亦或是被宇文砚那般真正的人中龙凤所震慑,他收敛了许多,甚至开始主动约束妹妹白洛云,劝她“莫要再生事端,徒惹父亲和祖母厌烦”。这种变化,让周氏既感欣慰,又觉失落。
白洛云被母亲训斥,又见兄长也向她投来不赞同的目光,满腹委屈无处发泄,只能狠狠跺了跺脚,扭过头去生闷气。白老夫人王氏透过车窗缝隙看到这一幕,心中对白洛云的失望又加深了一分。这个孙女,终究是比不上洛歌沉稳大气啊。难道真如那位游方道士所言,洛歌才是身负凤命、能引领白家重回巅峰之人?想到此,她对白洛歌更添了几分看重。
宿营地的众生相
车队陆续停稳,众人开始忙碌着卸车、搭帐篷、寻找柴火、分配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场面混乱而压抑。
白洛歌率先下了马车,她步履沉稳,虽衣衫朴素,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她并未理会身后白洛云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而是径直走向父亲白文渊和宇文砚所在的方向。
白文渊正与宇文砚低声商议着什么,脸色凝重。看到长女走来,他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询问。白洛歌的到来,似乎总能给他带来一些莫名的“指引”,尤其是关于前路的“梦境”。
白洛云见状,也想跟过去,却被周氏死死拉住。“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周氏低声斥道,眼神严厉。白洛云看到父亲白文渊也向她投来一个带着警告和不满的眼神,终于不敢再闹,悻悻地站在原地,看着白洛歌的背影,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周围的下人和部分旁支族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各有计较。看来,在这白家,这位大小姐的地位,是越发稳固了。
另一边,宇文楚搂着甘如花摇摇晃晃地下了马车。他目光轻浮地扫过正在指挥仆役的白洛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占有欲,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他怀里的甘如花感受到他不安分的手,身体愈发僵硬,心底涌起一阵恶心。这一路上,宇文楚几乎夜夜纠缠,变着法子折磨她,让她身心俱疲。第二天清晨,当她拖着酸痛的身体走出马车时,总能感受到一些仆妇和宇文家护卫投来的那种混合着怜悯、鄙夷甚至淫邪的目光,让她无地自容。她无数次想过逃离,可一想到惨死的兄长和无处可去的自己,只能咬牙忍耐。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个冷峻挺拔的身影——宇文砚。那是她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幻想。然而,宇文砚的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偶尔扫过,也只有冰冷的嫌恶,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更让她恐惧的是宇文砚身边的千叶胧。有一次她独自去偏僻处小解,千叶胧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用剑鞘抵着她的喉咙,声音冰冷地警告她:“安分点,别痴心妄想你不该想的人,否则,我不介意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那眼神中的杀意,让她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回了宇文楚身边,仿佛那里才是唯一的安全之所。此刻,看着宇文砚对白洛歌那般重视,她心中更是酸涩难言。
重生者的秘密与提议
“父亲,砚哥哥。” 白洛歌走到近前,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脆,“我们终于到了。”
白文渊叹了口气:“是啊,到了。只是这地方……比想象中更破败荒凉。歌儿,你之前说的……那个梦……” 他欲言又止,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和不确定。这一路,女儿那个关于“废墟藏宝”的梦,成了支撑他坚持下去的重要信念之一。
宇文砚也看向白洛歌,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他对这位白家小姐的“梦境”一直持保留态度,但不可否认,她之前的一些“预感”确实让他们避开了一些麻烦。而且,此刻这片废墟给他的感觉,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地上还有一些不甚明显的打斗痕迹和拖拽印记。这里,不久前显然发生过激烈的冲突。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他想起之前他们路上经过废弃的村落时,村子虽荒无人烟,里面躺着被烧焦的老少男女身体,不难看出这些和另外一些男性被屠杀的情景,尤其是下属带来的一个消息,地窖里面有几名不知如何死去的男尸体,面目狰狞带着恐惧,还有路上遇到的那些饿狼尸体,也是被人干净利落地解决。难道这荒原上,还存在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实力不俗的力量?他脑海中闪过石家村那些朴实却坚韧的面孔,但随即摇了摇头,那些村民,不太可能有这样的能力。
白洛歌感受到宇文砚的目光,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开口道:“父亲,砚哥哥,我昨夜又梦到了此处。梦境比之前更清晰了些。我梦见……这废弃的驿站之下,并非全然是泥土,而是另有乾坤。有一条隐秘的通道,通往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那石室中……堆满了金银珠宝,还有数不清的刀枪剑戟!” 她刻意将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周围的宇文砚、白文渊以及走近的千叶胧听清。
“堆满金银珠宝?数不清的兵器?” 白文渊呼吸一窒,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若真有此地,那将是何等巨大的一笔财富!足以让他们在乱世中重新立足,甚至……图谋更多!
宇文砚的眉头却微微蹙起。这描述太过具体,也太过诱人,反而让他心生警惕。乱世之中,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就在这时,千叶胧冷冷地插话道:“白姑娘,梦境之事,虚无缥缈,岂可尽信?如今世道混乱,我等当以稳妥为先,切莫因一些无稽之谈而贸然涉险。” 她语气生硬,看向白洛歌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喜和质疑。她本能地反感这个总是用各种理由接近宇文砚的女人,包括那个白洛云以及甘如花。
白洛歌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委屈和坚持,她抬眼望向宇文砚,眼神清澈而坚定:“砚哥哥,我知道此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一路走来,我的梦境几次三番应验,救我们于危难。此次梦境异常清晰,我……我总觉得,这是上天给我们的一线生机!或许,是先祖庇佑,不忍见我白家……和宇文家就此没落?” 她巧妙地将宇文家也拉了进来。
宇文砚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眼前荒凉的废墟,又看了看身边面露期盼的白文渊和神色各异的属下,最终沉声道:“白姑娘的梦境,确实屡有奇验。既然已到此地,探查一番也无妨。即便没有宝藏,弄清此地的状况,排除隐患,也是应当。” 他选择了谨慎的相信,而不是他对她有爱意,就相信,或者说,是出于对未知风险的排查需要。
“宇文将军!” 千叶胧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急切和不满。
宇文砚抬手制止了她:“千姑娘,谨慎行事即可。派人先在外围仔细搜查,看看有无异常入口或痕迹。”
“……是。” 千叶胧咬了咬唇,狠狠瞪了白洛歌一眼,转身去安排人手。
白洛歌心中得意,面上却只是对宇文砚感激地笑了笑。她知道,千叶胧越是反对,越显得自己“深明大义”,而宇文砚最终的选择,更是印证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正在逐渐加重。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女人,根本不懂男人的心思,尤其是宇文砚这种胸怀大志的男人,需要的绝不是一个只会听话的护卫。白洛歌几乎可以肯定,千叶胧对宇文砚有情,但这种感情,在她看来,幼稚而可笑,根本不足以成为她的对手。她真正的对手,是那个位置,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更有分量的女人。至于千叶胧?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踢开的绊脚石。
夜色下的探查与失落
随着宇文砚的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宇文家亲兵立刻行动起来,以小队形式对驿站废墟展开了细致的搜查。火把的光芒在断壁残垣间晃动,人影幢幢。
白洛歌站在临时搭起的帐篷前,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波澜起伏。她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没有人知道,她所谓的“梦境”,其实是她重生而来的记忆!上一世,她与宇文家的队伍晚于此时数日抵达这里,当时这片废墟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尸体已被清理,但他们在偶然间,确实在废墟的某个角落发现了一些散落的金银和遗弃的兵器,数量虽不算惊天动地,但也足以让他们上辈子这支疲惫之师缓过一口气。
这一世,她凭借记忆,提前催促队伍加快了行程,就是希望能赶在那些“捡漏”的人之前,找到那处可能存在的、更大的宝藏!她相信,既然有散落的财宝,那就一定有源头!那个源头,很可能就是她“梦”中所示的地下宝库!虽然她不清楚宝库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也不确定前世那些财宝是被人洗劫后遗漏的,还是宝库本身就有多个出口或藏宝点,但这已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大的希望和筹码!
时间一点点过去,搜查的队伍陆续回报。
“将军,客栈内外搜查完毕,发现一些打斗痕迹和血迹,但未见明显入口。”
“将军,驿站大堂废墟已排查,未发现异常。”陈副将禀告给宇文砚。
“后院马厩附近有发现!有一处地面似有近期翻动痕迹,但下面似乎是实心的,未见通道。”另外一个将士匆忙跑过来禀告给宇文砚。
一个个回报,让白文渊脸上的期盼渐渐转为失望和焦虑。白洛歌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这一世因为自己的提前,事情发生了变化?宝藏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了?会是谁?难道是……那些解决了狼群的神秘人?
宇文砚听着汇报,神色不变,只是吩咐道:“加派人手,重点排查马厩附近和所有可能有夹层、暗格的地方。注意安全,警惕埋伏。”
“是!”
夜色渐深,废墟中只有火把噼啪作响和士兵们搜寻的脚步声。白家的帐篷区,白洛云躲在母亲周氏身边,看着外面晃动的火光和姐姐白洛歌凝重的侧脸,心中既有几分幸灾乐祸,又有一丝莫名的恐慌。如果找不到宝藏,接下来的路该怎么办?
白洛歌独立在寒风中,望着那片漆黑的废墟,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一丝恐惧。她的先知先觉,似乎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改变。未来的路,是否会彻底偏离她所知的轨迹?
而此刻,早已远在数十里外、正在一处背风山谷中休整的唐小猫等人,浑然不知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正有一支庞大的队伍在为那已然消失的宝藏而徒劳奔波。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已然悄然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