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忘忧谷仍笼罩在最深沉的夜色与寂静中。模拟的星辰在穹顶闪烁着微光,地暖无声地驱散着冬夜的严寒。
皇甫少白的别墅前,数道身影静立。皇甫少白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身姿挺拔如松,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面容愈发显得清冷深邃。惊雷、流云、寒星、烈风四人肃立其后,同样装束利落,背负行囊,气息沉凝。
明月、朔雪、石忠海、杜仲、唐阳平、杨喜睇以及唐小猫皆已在此。气氛肃穆,离别的沉重压在每个人心头。
“时辰到了。” 皇甫少白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唐小猫微微泛红的眼圈上顿了顿,旋即移开,“谷中诸事,便托付诸位。按既定章程行事,若有急变,以明月、朔雪决断为主,石村长、唐叔从旁协助。”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公子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石忠海郑重道。
“少白公子,一路千万保重!” 唐阳平亦是满脸担忧。
皇甫少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谷中那处隐蔽的“机库”入口走去。惊雷四人紧随其后。
“等等!” 唐小猫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皇甫少白脚步微顿,侧身看向她。
唐小猫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眼中水光潋滟,却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她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素净棉布仔细包裹的小小包裹,塞进他手里:“这……这是我……和我娘昨晚赶着做的干粮,还有几瓶防风寒、治外伤的药,你……你带着。” 包裹不大,却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
皇甫少白垂眸,看着掌中尚带余温的包裹,又抬眼看向她强忍泪意的模样,冷硬的心防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像昨日那般拂过她的脸颊,但指尖在触及她发梢前,又生生停住,最终只是极其克制地、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柔和半分,“安心。小丫头,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决然转身,大步走入机库通道。惊雷四人对众人抱拳一礼,迅速跟上。
厚重的伪装门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
唐小猫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肩膀处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那短暂却坚定的力度。心里空落落的,酸涩难言,但一股必须坚强、必须扛起责任的力量,也随之升起。
“走吧,小猫丫头,天快亮了,回去歇会儿。” 石忠海叹了口气,劝道。
众人默默散去,各怀心事。忘忧谷的新一天,在寂静的离别中开始了。
几乎就在低空悬浮勘探车半空中,作天边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影,朝着西北昆吾山方向疾驰而去的同时——
皇甫少白与惊雷、流云、寒星、烈风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机库的伪装门后。沉重的离别气氛笼罩着送行的几人。
唐小猫望着紧闭的门,强忍的泪水还是滑落了一滴。她迅速擦去,转身时,眼神已多了几分坚定。他走了,但他的话、他的托付,还有这个需要守护的家,都在。
“石爷爷,爹,娘,明月姐姐,朔雪大哥,” 她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有力,“少白公子离开了,但谷里的事不能停。我们按计划,该做什么做什么。外围的警戒,尤其是西南方向,一定要加强。我总觉得……不太安心。”
明月点头:“姑娘放心,主子行前已有周密安排。我与朔雪会轮值监控,石勇、大山他们也已加强巡逻班次。”
“走吧,天快亮了,都回去再歇会儿,白天还有的忙。” 石忠海叹了口气,众人各自散去。
忘忧谷外,西南方向二十余里,密林深处。
白洛歌的状况比她想象的更糟。一夜徒劳的搜寻、严寒、饥饿,加上昨日在皇甫少白那里遭受的精神打击,让她心力交瘁。她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裹紧破损的貂裘,从空间取出最后一点肉干,就着雪水艰难咽下。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
“欧阳容御……你到底在哪里……不是说好,等你接父母归来,我们出发西边的昆吾山吗” 她低声呢喃,眼神涣散。没有欧阳容御这个“跳板”,她一路上如何去昆吾山、实施伟大计划的难度成倍增加。难道真的这辈子也是沦落如此?我白洛歌不甘心!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阵被风雪削弱、却依然清晰的马蹄与车辙声,隐隐传来!
白洛歌一个激灵,猛地趴到岩石边缘,屏息望去。
下方狭窄的山道上,一支约三十人的队伍正在艰难行进。队伍精悍,护卫警惕,马车坚实,绝非寻常旅人。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些护卫的气质和马车低调的奢华,让她联想到某些底蕴深厚的世家秘密力量。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山风作美,恰好吹起窗帘一角。
车内,一位身着墨绿锦袍、面容清矍、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正闭目养神。虽面有疲色,但通身气度沉凝威严,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深算。这张脸……白洛歌瞳孔骤缩!
(欧阳朔!)
她几乎要惊呼出声!欧阳朔,欧阳世家当代家主,欧阳容御的伯父!他不是应该在欧阳家祖地,或是在西边某处秘密据点吗?前世欧阳家覆灭时,传闻他力战而亡,尸骨无存……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这样一支精锐?!
紧接着,旁边马车帘子晃动,露出一张苍白清丽的少女脸庞——欧阳容玉,欧阳朔的独女,欧阳容御的堂妹,那个传闻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最终“病逝”的三小姐!
(他们都还活着!而且看起来,欧阳朔这一支核心力量,似乎并未在最初的动乱中受损,而是秘密转移了!)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白洛歌头脑嗡嗡作响。前世她对欧阳家内部秘辛所知有限,很多消息也是道听途说。难道……欧阳家早就暗中分兵,欧阳朔带着部分力量和女儿悄然东行?
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计划瞬间压过了找到欧阳容御的念头。若能搭上欧阳朔这条线,取得这位家主的信任或重视,其价值远超欧阳容御!以欧阳朔的身份、智慧和隐藏的力量,无论是作为盟友,还是作为接近皇甫少白的“敲门砖”,都更具分量!
心跳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必须制造一个“合理”的相遇。
她迅速观察地形,选定了队伍前方一处积雪很厚的陡坡。用匕首在手臂不致命处划出伤口,弄乱头发,抹上泥雪。当护卫的马蹄声接近时,她看准时机,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从陡坡“失足”滚落!
“有情况!”
护卫瞬间警戒,刀剑出鞘。
白洛歌瘫在雪地里,白衣染血,狼狈不堪,抬起泪眼婆娑、惊恐绝望的脸,看向为首的护卫:“救……救命……”
护卫头领谨慎未动。中间马车窗帘掀开,欧阳朔沉静的目光扫来,在她脸上和那件破损却质地极佳的貂裘上停留片刻。
“爹爹,她受伤了!好可怜!” 旁边马车里,欧阳容玉已掀帘看到,同情心顿起。
白洛歌适时地哽咽道:“小女子……姓白,名洛歌,家父……乃前白文渊(白尚书)……逃难与家人失散,流落至此……求贵人垂怜……” 她报出家门,半真半假,语气凄楚。
听到“白文渊”之名,欧阳朔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白家清流,其女落难,倒也可能。他审视着白洛歌,此女容貌气度确与传闻相符,此刻惨状也不似作伪。
“扶她上车,稍作安置。” 欧阳朔最终开口,语气平淡,却给了暂时的生路。
白洛歌被搀上欧阳容玉的马车。车内温暖,欧阳容玉亲自为她处理伤口,递上热食,温柔善良,毫无心机。
“多谢欧阳小姐……” 白洛歌虚弱道谢,随即“无意”中抬眼,怯怯问道:“还未请教小姐与那位大人是……”
“我叫容玉,那是家父。” 欧阳容玉柔声道,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你就是白姐姐啊,我兄长容御,他信中曾提过,在京中颇欣赏姐姐才情……” 她脸颊微红,显然将堂兄对这位白家小姐的些许关注,理解为了少年慕艾。
白洛歌心中大定,脸上飞起红晕,垂眸不语,将一个听闻“欣赏”之语的羞涩闺秀演得恰到好处。(欧阳容御果然提起过我,好极了!)
她与欧阳容玉轻声交谈,获取信息,同时不忘“无意”中透露:“方才在那山梁上,似乎看到东南方向,有奇特的环形山壁,影影绰绰似有屋舍……不知那是何处?”
欧阳容玉茫然摇头。但白洛歌敏锐地感觉到,前方马车里,那道沉静的目光似乎再次扫过。
马车继续向东南而行。白洛歌靠在车壁,闭目养神,心中却已飞速盘算。第一步,混入欧阳朔的队伍,成功。接下来,便是获取信任,打探更多关于欧阳家、关于他们东行目的的信息,并伺机将“忘忧谷”的存在,以更自然的方式透露给欧阳朔。
她知道,与欧阳朔这等人物周旋,如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险中求来的富贵,才配得上她两世的野心和即将到手的一切!
(皇甫少白,还有那个贱人……你们等着。我白洛歌的路,从来不止一条。)
风雪愈急,掩盖了车辙与阴谋的痕迹。忘忧谷的宁静,即将迎来新的、未知的访客,与潜藏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