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扭曲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凡尘独有的、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微腥气息。
天机阁的传送法阵,将蓝慕云一行人精准地送回了他们出发的起点——大乾王朝京城郊外,那片熟悉的荒野。
蓝慕云深吸一口气,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但这片土地上厚重的“人气”,却让他有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然而,这种感觉仅仅持续了片刻。
当他们一行人稍作伪装,走上通往京城的官道时,所有人的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记忆中,这条官道即便算不上车水马龙,也该是商旅往来,人声鼎沸。可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萧条。
道路两旁的农田大半荒芜,零星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夫在田里有气无力地劳作,身形瘦削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官道上,偶尔驶过的牛车也破旧不堪,赶车人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生气。
“不对劲。”秦湘的声音很低,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行人的衣着和路边的店铺,“京畿之地,乃天子脚下,大乾最富庶的所在。就算年景不好,也不该是这般景象。你看那些人的衣服,布料粗劣,补丁叠着补丁,连寻常百姓家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作为蓝慕云的“钱袋子”,秦湘对经济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她看到的,是一个王朝经济正在走向崩溃的危险信号。
苏媚儿的狐媚眼眸微微眯起,她观察的却是人心。她柔声补充道:“不止是穷,是麻木。你看他们的眼神,空洞洞的,像是一群行尸走肉。这可比单纯的贫穷,要可怕多了。”
叶冰裳没有说话,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她曾是京城神捕,守护这一方土地的安宁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职责。眼前这民生凋敝的景象,每一幕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她下意识地看向蓝慕云,这个亲手缔造了混乱的男人,他的脸上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蓝慕云确实很平静。
他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自己离开后,这片土地发生的变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越是靠近城门,那种诡异的氛围就越是浓厚。
终于,在距离城门不足一里的地方,他们看到了一幅足以解释这一切的诡异画面。
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群身穿洁白长袍、神情肃穆的男女,正在向聚集在台下的数百名百姓分发着什么。他们动作优雅,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仿佛普度众生的神明。
百姓们则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光。
“天启神教,泽被苍生!顺应天命,方得永生!”
高台上的领头者高声呼喊着口号,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台下的百姓们也跟着狂热地呼喊:“顺应天命,方得永生!”
蓝慕云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教士分发的“恩惠”上——那是一碗碗浑浊的米粥。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米粥里掺杂了大量的沙土。
可那些领到米粥的百姓,却如获至宝,当场就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随后跪倒在地,对着高台上的白袍教士们连连叩首,感恩戴德。
“感谢神教,感谢圣使!”
“只有神教才肯管我们的死活啊!”
就在这时,一队负责维持秩序的城防军兵士走了过来,为首的队正似乎想呵斥几句,让他们不要堵塞官道。
然而,他还没开口,那些原本温顺如羊的百姓,竟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一种充满仇恨和厌恶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们。
“滚开!朝廷的走狗!”
“你们除了收税,还会干什么?神教给我们粮食,你们凭什么管!”
面对百姓的怒骂,那队兵士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畏惧的神色,不敢上前,只是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这一幕,让蓝慕云身后的众女,无不感到心头发寒。
民心,已经完全倒向了这个所谓的“天启教会”。官府的公信力,在这里,已经荡然无存。
“好手段。”蓝慕云终于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用最廉价的施舍,收买最绝望的人心。再将朝廷塑造成对立面,激化矛盾。这不是简单的民间教派,这是在掘大乾的根。”
他心中清楚,这背后,必然有修仙者的影子。否则,单凭一些米粥,不可能在京畿重地,发展到如此无视王法的地步。
“是天道信徒。”他识海中,凌清寒那冰冷的声音,印证了他的猜测。
进入城中,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曾经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十室九空,许多店铺都用木板封着,上面用白漆潦草地写着“天启圣堂”的字样,显然是被强行霸占。
街上,随处可见巡逻的白袍教士,他们的地位,似乎比官府的衙役还要高,行人见到他们,无不躬身行礼。
蓝慕云试着去寻找他曾经布下的几个暗桩。
他来到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那是他一手扶持的、丐帮在京城的情报节点。可如今,茶馆已经换了主人,变成了一家售卖“圣水”和护身符的店铺。
他又来到城西的一处宅院,那里曾是他安插在城防军中的一位亲信都尉的家。结果大门紧锁,上面贴着封条,邻居们说,这家的主人半个月前因为“亵渎神明”之罪,被教会的人抓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蓝慕云的脚步停在了那张封条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仿佛摘下一片落叶般,将那张盖着“天启圣堂”印记的封条轻轻揭了下来。
“他们似乎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身后的苏媚儿几人感到一股寒意。
他屈指一弹,那张封条竟无火自燃,化作一只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纸蝶,翩翩飞起,瞬间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这是……”秦湘惊讶地捂住了嘴。
“一道催命符。”蓝慕云转身,平静地走向街角阴影,“半个时辰内,抓走这座宅院主人,并亲自贴上这张封条的天启教士,心脏会自己从胸腔里跳出来。算是我回来后,给他们提个醒。”
此言一出,众女心中剧震。
这才是她们熟悉的那个蓝慕云!不动则已,一动,便是无法理解的诡异杀伐!之前因为故土凋敝而积攒的压抑,瞬间被这霸道绝伦的手段一扫而空!
“他们很了解你,或者说,很了解你过去在这里做过的一切。”苏媚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不像是临时的渗透,更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精准打击。”
“他们当然了解。”蓝慕云冷笑一声。
天道信徒,拥有比他更完整、更宏大的“剧本”。他能做的,只是在对方的剧本里,撕开一道属于自己的口子。
一行人最终来到了一处还算安全的地方——奇珍阁的旧址。这里早已被秦湘改造成了一家普通的布庄,由最忠心的死士看管,才侥幸没有被清算。
站在阁楼的窗边,蓝慕云遥望着远处那片巍峨的紫禁城。
就在这时,他识海中的凌清寒,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蓝慕云,情况比你想象的更糟。”
“此方世界的国运,正在被一股外力,以惊人的速度加速抽取。”
蓝慕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国运,是一个王朝存在的根基。国运衰竭,则天下大乱,江山易主。天启教会搞出这么多事,原来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源头在何处?”他沉声问道。
凌清寒沉默了片刻,吐出了一个让蓝慕云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源头……在皇宫。”
皇宫!
蓝慕云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看着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琉璃瓦,那里,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权力中心,是他曾经最熟悉、也最得心应手的棋盘。
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眼底的黑色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很好。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终于有不怕死的家伙,敢在他的棋盘上,落子了。
而且,一出手,就想直接掀翻他的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