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驾到!!!”
那一声尖锐高亢的通报,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瞬间划破了清月宫虚假的宁静。
庭院中的空气,在这一刹那,仿佛被彻底抽干。
前一秒还因试探出冷月实力而眼眸发亮的龙清月,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厌恶,以及一丝被猎物打扰了兴致的冰冷。
但这种情绪,只在她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停留了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
下一秒,所有的情绪,都如潮水般退去。
“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冷月急速说道:“躲到殿内的屏风后面去,收敛你所有的气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就算他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不许动一下!”
话音未落,她自己已经完成了那堪称神迹的“变脸”。
那双洞悉世事的凤眸,瞬间被一层天真烂漫的水汽所覆盖。那挺直的、带着一丝警惕与对峙意味的腰背,也立刻松弛下来,化作了少女独有的娇憨姿态。
她甚至还故意嘟了嘟嘴,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深夜被打扰而产生的不悦。
当冷月那鬼魅般的身影,刚刚融入殿内那架绘着山水画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后的阴影时,龙清月已经提着裙摆,迎了出去。
“这么晚了,会长大人怎么有空到我这清月宫来呀?”
她的声音,甜美、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仿佛刚才那个冷静、果决,甚至与顶级刺客动手试探的权谋家,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庭院门口,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人,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深渊中的毒蛇,阴鸷而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当他的目光扫过时,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就是天启教会在京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号人物——会长。
“深夜叨扰,还望公主殿下恕罪。”会长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龙清月微微躬身,但那姿态,与其说是尊敬,不如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敷衍。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庭院,最终落在了龙清月的脸上,慢悠悠地问道:“老夫听闻公主殿下深夜不寐,还在院中赏月,心中挂念,特来看看。不知公主殿下,可是在思虑何事?”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一句绵里藏针的试探。
屏风后的冷月,将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全身的血液流动,都压制到了一个近乎于“死物”的状态。她透过屏风上细小的镂空,冰冷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她看到,龙清月听到会长的问话,那张娇俏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还能思虑什么呀!”
龙清月跺了跺脚,语气中充满了抱怨,“闷死了!宫里一点好玩的都没有!小皇弟整天就知道跟着你们念那些听不懂的经文,都不来陪我玩了!”
她几步走到会长面前,仰起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撒娇道:“会长,你最好了。下次出宫,给我带些民间的话本子好不好?就那种写江湖大侠的!还有,还有那些西洋来的新奇玩意儿,什么会自己唱歌的匣子,能看到很远地方的镜子,我都要!”
这番表演,天衣无缝。
一个被教会架空,深居宫中,对朝政感到厌烦,只渴望宫外新鲜事物的刁蛮长公主形象,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就连冷月,若非亲眼见过她刚才那番雷霆试探,恐怕也会被这副模样所欺骗。
会长那双阴鸷的眼睛,在龙清月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分辨她话语的真假。
最终,他那僵硬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抹难看的笑容:“公主殿下说笑了。您是万金之躯,辅佐新君乃是重任,怎可被那些凡俗之物所染。若您觉得烦闷,老夫明日可命人送些清心静气的经文过来,为您诵读祈福。”
“又是经文!”龙清月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了起来,一脸嫌弃地摆手,“不要不要!我一听那些东西就头疼!”
她眼珠一转,忽然又凑了上去,用一种带着期盼和央求的语气说道:“要不,会长,你明天就带我出宫玩玩吧?就一天!我保证乖乖的,绝对不乱跑!好不好嘛?”
面对这少女怀春般的期盼,会长眼底深处的那一丝怀疑,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在他看来,这位昭阳公主,虽然聪慧,但终究只是一个被他们捧起来的皇室招牌。在天启教会绝对的力量和无孔不入的监视下,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再怎么扑腾,也翻不出任何浪花。
他今天深夜到访,本就是收到了宫中眼线的密报,说清月宫今夜“似有异动”。他特来查探,但看龙清月这副模样,或许,只是这小丫头又在搞什么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罢了。
“公主殿下说笑了,宫外乱党横行,危机四伏,您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会长不咸不淡地拒绝了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老夫倒是听说,这宫里,最近也多了一些不该有的‘老鼠’。”
他说着,便缓缓迈开步子,看似漫无目的地在殿内踱步起来。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的声音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屏风后冷月的心上。
“这些老鼠,胆子很大,喜欢在夜里活动,专爱往不该去的地方钻。”
会长的脚步,正一步一步,朝着冷月藏身的屏风走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杀机,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到了冰点。
“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可要当心了,莫要被这些肮脏的老鼠,给惊扰了才好。”
他停了下来。
正好,就停在了那架紫檀木屏风之前。
他与冷月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冷月甚至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杂着檀香与血腥的诡异气味。
那一瞬间,冷月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她体内的力量已经开始运转,只要对方有任何一丝发现异常的举动,她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发动致命一击!
哪怕这意味着任务失败,哪怕这意味着她将陷入整座皇宫的围杀,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龙清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天真无辜的表情,她甚至还歪了歪头,好奇地问道:“老鼠?在哪里呀?我怎么没看见?会长大人,你可别吓唬我。”
会长没有回头,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屏风,仿佛要穿透那层山水画,看到后面隐藏的秘密。
他伸出手,缓缓地,抚摸着屏风上雕刻的纹路。
冷月已经准备出剑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老鼠嘛,自然是藏在阴暗的角落里。”会长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难听。
他收回了手,转过身,对龙清月说道:“不过公主殿下放心,用不了多久,这些老鼠,就会被一只一只,全部找出来,碾死。”
说完,他似乎彻底失去了兴趣,对着龙清月略一躬身:“夜深了,老夫就不打扰公主殿下休息了。公主想要的那些小玩意儿,老夫改日会着人送来。”
话音落下,他便再也没有停留,转身带着一众下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清月宫。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龙清月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快步走到殿内,将殿门死死关上。
下一秒,她脸上所有天真、娇憨的表情,都如同被清水洗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走到那架屏风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
“出来吧。”
冷月那如鬼魅般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刚才,是她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龙清月没有理会桌上的茶水,而是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死死盯住冷月。
她的声音因压抑着激动和后怕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钉!
“你闻到了吗?他身上的味道。”
冷月一怔,下意识地回想。那股混杂着檀香与血腥的诡异气味,依旧萦绕在鼻尖。
“那是‘皇陵地宫’里,用来祭祀的‘阴沉木’混杂着‘百年尸油’的味道!”龙清月语速极快,眼神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那种味道,只有在大规模开启‘汲龙仪式’时,才会从地宫深处散发出来!”
这个情报如同一道惊雷,在冷月心中炸响!
深夜,从皇陵地宫出来,再来“探查”公主的宫殿……
“他不是在试探我,他是在最终仪式开始前,来确认我这枚‘皇室玉玺’还好好的在他的掌控之中!”
龙清月一把抓住冷月的手臂,指甲因用力而深陷入内。
“我们没有时间了!仪式一旦完成,我们这些前朝的余孽,就是第一批被清洗的祭品!现在,立刻带我去见你的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