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第十一天,摊牌的时刻到了。
帝国的正式条款草案摆上桌:商权、税则、边界、遣俘,一共十四条。每一条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给威尼斯的条款里埋着给岛国的刺,给罗马的条款里埋着修道院的钩子。六国使团内部吵了整整三天,吵到第三天夜里,意外发生了。
威尼斯的主和派代表、多梅尼科·基里奥的弟弟——那个半年前失踪又出现的老使——在寓所外的石阶上遇刺。
两刀,干净利落,一刀心口,一刀割喉。刺客没跑远,被巡逻兵当场拿住,搜身搜出的一样东西让所有人倒吸凉气:一枚帝国的军情司铜哨。
消息炸了。流亡法兰克的代表在会场上嚎啕大哭,说这是奥斯曼对谈判的卑劣背叛;岛国代表义愤填膺,提议立即中止谈判;连波希米亚都开始动摇。
皇子的处境一夜之间跌到了谷底。
深夜,帝国使团的驻地,所有人红着眼睛开会。水军统领连夜从萨洛尼卡赶来坐镇,进门第一句话:栽赃。栽得太糙。
糙得不像话,所以才像真的。彼得蹲在地上,把案情图铺开,军情司的铜哨——我们自己人都不发铜哨,发的是铁牌。可问题是,六国的人分不清铜哨铁牌,他们只认得那是奥斯曼的玩意
刺客的口供呢?
嘴硬,什么都没说。但我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彼得举起一个小纸包,他靴底的泥。罗德岛的土是红砂岩风化土,这个泥是黑的,含沥青——岛上只有一个地方的泥是黑的:修船坞的坞底。六国里,谁的使团包着修船坞?岛国。
岛国杀了基里奥?皇子皱眉,基里奥是主和派,杀了他就等于杀鸡儆猴,警告所有想谈的人……可栽赃给我们,为什么?
一石二鸟。彼得站起来,杀基里奥,断了威尼斯的主和派;栽赃给我们,断了谈判。谁最怕谈判成?谁巴不得谈判死?他环视众人,主战派不止在一个国家里。岛国的海军大臣、流亡国王、还有——别忘了,桌底下还坐着一个修钟的。谈判一散,查账的事永远搁置,他睡得最安稳。
那我们怎么办?证明是岛国干的?
彼得摇头,证明了,也只是六国换个人背锅。我们要做的是反着来——让刺客自己开口。
第二天,彼得单独见了刺客。
他没审讯,只带了一样东西去:那只铅皮筒——德米特里寄信用的那只。他把筒放在刺客面前,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我也知道你的家人现在在哪只手里。我给你指条路——你们这一行,完不成任务回去是死,反咬雇主,或许还有条活路。你自己选。
刺客盯着铅皮筒看了很久,忽然崩溃了。他不是硬骨头——雇他的人给的钱只够买他一条命,没买他的忠诚。
口供当天下午公之于众:刺客供出雇他的中间人,中间人牵出岛国的海军副大臣。铁证如山,连岛国自己的使团都哑了。
会场的风向一夜逆转。波希米亚宣布退出质询案,流亡法兰克孤掌难鸣,岛国代表连夜给国内发急报。而威尼斯——死了主和派的威尼斯,剩下的声音齐刷刷指向了一个方向:谁杀了我们的谈判代表,谁就别想从这张桌子上拿走一个子儿。
裂痕扩大成峡谷了。夜里,彼得对皇子说,可是皇子,别高兴太早。桌底下那个修钟的,到现在一步没露。刺杀是他安排的,还是岛国自作主张?如果刺杀不是他安排的——那他现在看见局势失控,会做什么?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是谈判厅的方向——众人冲出去时,看见存放谈判文本底稿的文书库腾起了火光。有人趁夜放了一把火,谈判十几天的全部文本底稿,烧掉了一半。
火光里,彼得死死盯着混乱的人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要的不是杀谈判代表。他要的是烧了这张桌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