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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突兀地炸开,周衍龇牙咧嘴地伸手抓了抓腿上的包。

他压低声音,嘴巴凑到林郁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我说,你老家这儿的蚊子是成精了吧?一咬这么一个大包,我这腿明天怕是要肿成萝卜了。”

林郁被他嘴里的热气扑的耳朵动了动,往另一边偏了偏头,“都让你换上长裤了。”

周衍闻言有些心虚,嘀咕道:“谁能想到咱们要趴在墙头啊。”他一边说一边又伸手在腿上挠了,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他踮起脚,又往黑暗中的屋子看了两眼,“我说,咱们就这么趴着?为啥不直接翻墙进去把人抢出来?咱俩手脚利索,我带了绳子,你那包里还有手电,翻进去先敲晕你奶,背着林暖直接跑,最多三分钟的事儿,还不用在这儿趴着喂蚊子,多爽快啊。”

林郁沉默了一会儿,“入室绑架是犯法的。”

“不是,”周衍有些急了,半撑着身子转过脸来看他,“她都要把林暖嫁人了,她才犯罪了吧!我们这是解救被强迫的少女,怎么能是入室绑架呢。”

林郁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周衍一眼,“警察做那是解救,个人做,那是超过了必要限度,属于防卫过当。”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周衍含含糊糊地嘟囔,“那咱们不进去,等林暖出来,咱们直接带林暖跑不行吗?”

“咱们跑回临江,这婚事就黄了,然后再让我带来的十个大哥吓吓你奶,让她不敢再干坏事。”

林郁摇了摇头,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淡,像是一幅快要被夜风吹散的墨画,“治标不治本。”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周衍摊摊手。

“血缘是斩不断的羁绊,也是困住我们的枷锁。”林郁的目光带着月光般淡淡的忧伤,“只要她还是我们奶奶的一天,她就永远有理由来找我们,血缘赋予了她在世俗里天经地义的管教权利,我们永远是她手里的提线木偶。跑一次,她追一次。吓一次,她缓过来再卷土重来一次。除非——”他转过头来看向周衍,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冷,“把这层关系彻底的斩断。”

“叽里咕噜的又说啥呢。”周衍嘀咕着把大头凑过去,“怎么斩?倚天剑还是屠龙刀?你说吧,怎么做,我听你的,反正你有脑子,我的放家了。”

“用法律。”林郁淡声道。

“你先回去,去公安局报警,就说有人非法拘禁,暴力干涉婚姻自由,强迫未成年少女结婚,明天天一亮,她们就要开始操办了,你带着警察过来,抓个正行。”

“你呢?”周衍拧着眉头问。

“我留下来,盯着她们。”林郁抿了抿唇,“林暖害怕她,我不能走。”他又向那座隐匿在黑暗中的房子看了一眼。

周衍想起上次林郁见到闫大妮的表现,其实,不止林暖害怕闫大妮吧?他们两个其实都害怕。

他自己也被打打骂骂长大,可他却不怕他妈他奶,那林郁和林暖他们小时候被打的多狠,才能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见自己奶奶的时候,还是浑身颤抖,甚至变得不像自己。

周衍狠狠共情了,并且脑补了一场林郁和林暖小时候的悲惨场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小男孩,被绳子捆在院子里的树桩上,身上全是伤,头顶是八月的毒太阳,嘴唇干得裂开,连哭都哭不出声来。另一个更小的女孩缩在墙角,脸上印着巴掌印,两个孩子就那么隔着半个院子对望着,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敢先哭。

周衍猛男心开闸放水了,觉得自己都要来奶了。

“你干嘛?”林郁拧眉看着周衍。

“什么?”周衍怜爱的问。

“为什么......”用那种怪异又黏腻的表情看着自己,害得他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林郁没说出来,怕听到什么炸裂的雷霆之言,“没什么。”他摇摇头。

“你快回去吧。”他催促了一声。

“你能行吗,别被抓了。要不我留下来陪你,让黄毛哥他们回去报警。”周衍迟疑着,抛下兄弟先走的事情他周衍不能做,虽然蚊子多了点儿,大不了痒就痒着吧,兄弟情不能丢。

“没事儿,村子里我熟,很好躲,能不能把警察带来就靠你了。”

周衍看了林郁一眼,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瘦一些,下颌的线条像是被夜风削过一样,薄而坚定。他拍了拍他的肩,“行,我保证明天带人过来,你小心点儿,别被发现了,我还得救你。”

“不会的。”林郁轻声道。

周衍往后退了一步,碎瓦在他脚下嘎吱作响,他轻轻叫了一声,“黄毛哥。”

黑暗中走出几个人影,和周衍一起,快速的沿着小路往村外走,沿途惊起几声狗叫。

林郁看着周衍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关着林暖的屋子。

闫大妮的呼噜声很大,一声接一声。林暖躺在床上一脚,眼睛睁着。远处连狗叫声都歇了,可林郁还没有出现。她心里骂了两句,可很快,那股烦躁就被她自己伸手摁住了。谁都靠不住,她只有自己,不能等着林郁来救,她得逃出去。

林暖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没有发出声响。煤油灯已经被闫大妮熄灭了,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林暖在这间屋里睡过无数个夜晚,哪里放了柜子,哪里堆着粮食,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黑暗反而成了她的掩护,她的手摸索着,顺利的到达门口。

因为紧张,她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没有惊动任何东西。闫大妮的呼噜声依旧,又长又粗,打雷一样。

林暖极缓极缓的舒了一口气,她抬手,轻轻的去拉门后的木栓,黑暗中,那根横在门板之间的木栓被她一点儿,一点儿的往外挪开,木头摩擦的声音被她的动作压得极细极。

木栓在槽里移动了半寸、一寸、两寸......眼看过半,她的手腕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

“啪嗒——”

一声极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掩盖在闫大妮的呼噜声中。

林暖紧张的回头张望一眼,没听见任何动静,她才松了一口气。转回头,抬手轻轻的拉开门板,她抬脚,就要踏出屋门。

身后的呼噜声忽然断了,闫大妮的声音在黑暗中阴森森的响了起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