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但听得一声轻嗤,王梁一边唇角嘲弄地勾起,眉峰不悦地往下压了压。
他都舍不得叫她迁就他些什么,那人是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的。
这会儿,他竟然有些能理解从前的濮阳刈了。
真是不识好歹,吼他家泽兰做什么,好像她犯了天大的错一样。
她待薛庭梧已是够好的了。
要是这样她都还要继续哄薛庭梧的话……王梁心底冷哼一声,那他瞧不起她。
不止,若知她是这么个好欺的性子,他也是要得寸进尺的。
没有薛庭梧这样她都能哄却不哄他的道理。
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对不起的,平时不是挺牙尖嘴利的吗,这会儿却是哑火了,她不会就打算这么让薛庭梧指着鼻子骂然后把自己委屈死吧……王梁心头焦躁,他脚步微动,才往屋门的方向挪了挪步子,就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她不会喜欢有人代她做主的。
还是再等等。
……
薛庭梧:“资质,根骨,修为,这一切有那么重要吗?重得过生而为人的不忍人之心,重得过不假外求的无瑕道心?值当你想也不想就做了那敲骨吸髓的蚂蟥,奴役炉鼎,剥削掠夺他人之苦修,只为成自己之修行?”
薛庭梧说的话有些重了,都梁香本该生气的,不过她前世亦是出身寒微,今生投胎于岱郡都氏,也不过偏隅小族,尚做不到不惧豪强之势,只因弱肉强食,世道如此。
她受过威胁欺凌,知晓实力卑微的苦楚,誓要变强的同时,虽没想过日后定要心慈手软,推己及人,弃私利而向大善。
但这些忍辱负重的经历带与她的,终究没有让她形成恃强凌弱也可以视之为理所当然的傲慢。
她不会认为旁人受到这样对待,就应该不怨、不怒、不忤。甚至于认为胆敢忤逆她的人就是不识好歹,是挑衅,是僭越。
她可以理解薛庭梧的反应和情绪。
所谓知常容,道乃久,没身不殆,概莫如是。
世道自有其规律,人心自有其因果。
她固然认为薛庭梧让她将就一下有些不知所谓,但也能明白他如此说话的缘由,故而也没有多生气。
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都梁香平和道:“人之性恶,化性起伪,我所受教化不够,不若君有皓皓之心,君为屈子,我为渔父,世之清浊我不能辨,唯与世推移。
“方今虎狼相争之世,强则制人,弱则受制于人,唯修己至强,方能不为人下,我命由己。
“君固高义,我固鄙陋,然人之存世,所处之位不同,族亲之望各异,肩负之责有别,是故人人自有其必行之道、必由之故,非他人三言两语所能回转,亦非明辨是非所能改易。”
她轻叹一声,眸光微黯,旋即复归平静道:“让清徽失望了,纵使清徽不认可,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薛庭梧静静听罢,不由冷笑:“我看湘君不是受得教化不够,而是受得太多了,才能在巧言令色之时,也能说得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好似多情非得已似的。”
他字字掷地有声,咄咄逼人:“不过是将自私粉饰为清醒,将掠夺说成求生,将麻木不仁叫作顺其自然!”
都梁香:“你今日若是想骂我,可以尽情骂个够。”
薛庭梧目光沉痛地看着她,好似第一天认识她似的。
她的麻木比她的自私更让人失望。
他攥住她的手,眼神由愤恨逐渐变为哀求:“兰兰,当我求你,回头吧。”
都梁香不解地看着他:“我回什么头?”
她失了耐性,嘲弄一笑:“薛庭梧,我与你说的已经够明白了,我有我的行事准则,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改变。如果今天你要怨我怪我,我任你怨怪就是,但你为何要试图改变我?”
“我是自私,可我只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
“我是虞氏的少君,我修成了《烬羽天章》,拿到了储位之争的入场之资,我的族亲们对我寄予厚望,我不能像个废人一样一直都不能修炼,我也不能再蹉跎下去了!”
“我的人生,也是时候该回到正轨上去了!天资、根骨,修为,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我的身份、地位,能获得的支持和资源,全靠它们维系,这就是对我最重要的事!旁的一概都不重要,什么道德、廉耻,包括情爱,都不若它们重要,也包括……你。”
“我说得够清楚,够明白,够让你死心了吗!”
室中陷入一片死寂。
薛庭梧只觉蓦然晕眩起来,耳中一片嗡鸣,那个抽离出来,俯视着这一幕的魂体被拉扯着拽入了那副躯壳之中。
他感到一阵巨大的惶恐。
只一眨眼的工夫,他眼前就变换了一个场景。
她冰冷的面孔,淡漠的眼睛,一下就出现在他面前了,他又要去直面这一切了。
他的脑袋隐隐作痛,胸廓也几乎停止了起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好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他的眼底,逼他释放出一些湿润,来缓和那种锐利的痛苦。
“……好。”他缓缓点了点头,唇角扯了一下,“今日才知,我与湘君,原是白首如新。不过临到义断之日,终于得见了湘君的真面目,也不枉,相交一场。”
这一年的一切,就当是大梦一场,梦过了,也该醒了。
美梦当醒,今日之噩梦也会一并消失。
好,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该离开了。
只才起了身,天地就好似也一并旋转了起来。
都梁香见他摇摇欲坠,伸手扶了一把。
薛庭梧想,他若有骨气,这时就该甩开她的手,与她割袍断义,此后再不相往来的。
做不了有情人,哪怕只是做朋友,他也当耻于与这种人为友的。
他凝着她微黯的眼睛,好像感受到了她的低落,他止不住地想,这时,她会是伤心的吗?
她自私地欺瞒了他柳兰泽的存在,会是因为她对他也是不舍的吗?
“你……”薛庭梧唇瓣翕动了下。
他好想问。
好想给自己一个最后的慰藉。
纵使他于她来说并不重要,但……
“兰兰,你是喜欢过我的,”他眼中有泪,“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