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香感觉到腰侧的衣料被猛然攥紧,她低头,看见几根泛出青白的指节。
良久,薛庭梧才缓缓推开了她。
他抬起眼,目光空蒙,似一潭静水,寂寂清夜。
“兰兰。”他唤她的名字时依旧轻柔缱绻,含着款款的情意。
风雨欲来,都梁香一无所觉。
“嗯?”
“我有一个问题,”他望着她,眼里似静静飘来远天堆叠的铅云,“需要你好好回答我。”
他半掩在袖中的手动了动,取出了一物。
都梁香垂眸瞥见,还以为他还是要问先前那个问题,颇为无奈。
“好,你问。”
薛庭梧面色平淡而温静,整个人依旧如闲天白云,幽旷空山,骨子里就透着恬淡无害。
都梁香却忽然没由来一阵惊寒。
他开口:“那时在十方绝境里,我第一次与你喂血,你是不是就知道了我是碧血青木体,觊觎上我的血,故而才与我结交?”
都梁香听他提起十方绝境,心底就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神情微微凝重起来,待到薛庭梧说罢,面上已是淡了颜色,青白了几分。
两人静静对望,薛庭梧看她脸色微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只道:“你知道的,我得了獬豸角,现在你骗不到我了,要怎么说,你当好好想清楚。”
他将那獬豸角捧出,不发一言,只眸光冷而沉地盯着都梁香,带来一阵无声而压抑的逼迫。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待得都梁香做下决定,脊背一松,才发现她方才一直在屏息着。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只是她也明白,话一出口,她二人今日,才是真正的义绝了。
他大抵是会恨上她的吧。
“我记得清徽说过,想挣得一枚獬豸角回去,还赠老师,”都梁香道,“如此,我就不叫清徽这枚獬豸角浪费在我这里了。”
都梁香的眼神逐渐趋于漠然。
她坦然承认。
“是。”
这个字轻飘飘吐出,落在人耳里,却好似重逾千钧。
压得人近乎喘不过气。
哪怕早有预料,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的这一刻,还是让人倍感难以承受。
薛庭梧喉头动了一下,唇瓣微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那一瞬,他面上所有的平静,皆如遭受一记重捶的瓷般皲裂,露出底下苍白的、近乎狰狞的底色。
恨意汹涌成海,只需一个浪头,就能将人打没,可翻过一个浪头,天旋地转的窒息之中,紧接着的是下一个浪头。
他是那么、那么的恨,可为何,身体偏偏要他淌出泪水。
“虞泽兰,我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让你死在秘境里!”
他将那所谓的“獬豸角”狠狠掷在地上。
哪有什么獬豸角,不过是用木材打磨出来的赝品罢了。
她撒谎成性,他心头兴起这个主意的时候,也觉自己可怖,如今看来,她真是太值得叫他算计了!
都梁香垂眸看着那枚滚至脚边的“獬豸角”,木材的纹理在光线下现了原形,拙劣得可笑。
她微微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极了。
算人者,人亦算之,这很公平。
她着了道,她愿赌服输。
都梁香听见那怨咒之语,也无甚反应,那日若没有他,她也不会死,只不过多耗费些魂力罢了。当然她的魂力也很珍贵,能替她省下一些,她依旧感激他。
她既说了今日任他骂个够,便也不会回嘴。
薛庭梧凝视着她冰冷而漠然的面容,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他这些时日,就是在与这样的人为伍吗?
她有一张美丽的、诱人沉沦的画皮,可那皮子底下藏起的,尽是噬人的蛇蝎。
他满目失望,满目痛恨,咬牙切齿,字字泣血:“虞泽兰,你外示温良,内藏虺蜴,虚仁假义,豺狼成性,你敲骨吸髓,贪狠无度,枭心鹤貌,口蜜腹剑,我薛庭梧识人不清,与你相交,实乃毕生之耻!”
都梁香轻嘲一笑。
好吧好吧,她就当他骂她“你这个漂亮的坏女人”听了。
薛庭梧拔出一把匕首来,割断了自己的袍袖。
“今日你我,恩断义绝,此生再不复相见!”
都梁香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须弥戒,淡淡点头,轻声道了个“好”字。
心中却是嗤道:我若到了需要见你的那一日,大不了把你绑来。
她骗人的话说得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到时候,他就可以再哭着骂她“强盗行径,中山之狼”啦。
不。
她恨恨地想着,今日这么好的事只有一次,下次他再骂她,她就堵住他的嘴,让他只能愤恨地盯着她流泪。
然后她再这样这样,把他那样那样了……等会儿,她是不是有些太坏了。
她有些心烦地想道,他怎么还不走,还真要骂她骂个够本啊,她可是没有那么大度的,他再不走,她真搞不好要还嘴了。
薛庭梧见着她若无其事的反应,更觉心凉。
不过,他告诉自己,也无所谓了。
日后,他就同这人,再无干系了。
走到门前,他脚步顿了顿,终是没忍住,红着眼,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似要将这张画皮面深深刻进心底,将今日被欺骗、被背叛的痛楚,将今日的教训记牢个彻底,永以为戒!
都梁香依旧只垂眸看着自己指间的戒指,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离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她才轻轻抬眸,朝门口看了一眼。
无人处,有娟娟泪。
……
薛庭梧没想到出门便遇见了王梁,后者幽幽盯着他,唇边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皱了皱眉,也无心去管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听到了多少,反正以后都与他没关系了,便愈发加快了步子离开。
王梁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微微一笑。
既然与他家师妹义断情绝,那可最好要断得再干净一点儿。
他拍了拍巴掌,唤了自己的人来。
一个身影忽然出现。
“世子。”
王梁:“去,备一份厚重些的礼,给他送去,用了他几口血而已,于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毫,算得个什么,不过我家师妹的命可是金贵得很,给他些厚礼酬谢,也是当然,告诉他,今日之后,师妹就不欠他什么了,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