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被她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给震惊了。
亡夫的仇人？
难道害死顾四郎的竟是五皇子？
萧景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看向陆白榆，眼底再没有了方才那种万事万物掌控于心的笃定。
陆白榆在他眼中捕捉到了类似震惊、错愕、愤怒和不可置信等情绪。
自婚宴开始到现在，他脸上第一次没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掌控全局的慌张。
陆白榆神色淡淡，眼底既无得意也无畏惧。
不是她一身反骨，非要挑一条最难的道走。
她也曾经想过顺水推舟，跟萧景泽合作一次，先把顾家人捞出来再说。
可一想到龙椅上那老东西才是让顾家陷入牢狱之灾的罪魁祸首，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到底，天兴帝忌惮的是顾家手里的兵权，以及他们在军中一呼百应的威望。
只要他疑心病一日不除，顾家就一日逃不掉这牢狱之灾。
自打萧景泽拿出那封顾启明的“绝笔”开始，天兴帝想要刀他儿子的眼神就藏都藏不住了。
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甚至是他娶了个疑似有敌国血统的女子，都没能让他如此。
唯独为顾家翻案，却踩了他的底线犯了他的大忌。
这个发现像一记重锤砸在陆白榆身上，给了她当头一击。
让她知道想要彻底洗清顾家的罪名是绝对不可能了。
所谓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求下而不得。
为今之计，只有她先捅破屋顶，把众皇子全部拉下水，才能为顾家求得一线生机。
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和萧景泽也算得上是殊途同归了。
毕竟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名，他今日正是这样做的。
“陆氏，你可知污蔑皇子是什么罪吗？”
高位上，天兴帝阴晴不定地看着她，眼底杀意骤现。
“启禀陛下，臣妇自然知道污蔑皇子是大罪。”
陆白榆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毫不畏惧，
“可臣妇还什么都没说呢，陛下怎知臣妇就一定是诬陷？”
她就知道，若没有这狗皇帝的默许，顾家兵败案压根儿就不会发生！
天兴帝兴许不知道军粮案的全貌，却不会不知道边疆粮草物资被克扣的事实。
若非如此，他此刻也不会急着恐吓她。
可他的恐吓却恰好暴露了他的心虚。
“虽然牙尖嘴利，倒也不乏有几分风骨在身上。”
天兴帝沉默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冷哼一声，浑身紧绷的线条也跟着松懈下来，眨眼间就由一个气势威严的帝王变成了个和蔼可亲的邻家老伯，笑眯眯道，
“陆氏，你别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五皇子真的做了错事，朕一定严惩不贷，绝不包庇。”
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循循善诱道，
“若你所言非虚，那五皇子手上那封顾四郎绝笔信就是他在弄虚作假。若真是如此，他欺君罔上，下诏狱也是他咎由自取。”
墨蓝天幕上笼罩着厚厚的云层，空气闷热，连一丝凉风也无。
陆白榆却被天兴帝的话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弄虚作假、下诏狱、咎由自取......
听听，多么令人动心的诱饵啊！
都说帝王心思深不可测，陆白榆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这一刻，她却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帝王心术的可怕之处。
知道她不吃威胁恐吓这一套，他便迅速调整策略，变成了一个公正慈爱的长者模样。
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他给她扔下的一个带毒诱饵罢了。
若她真的信了他的屁话，否认了那封绝笔信，那才是掉进了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绝笔信是假的，那么所谓粮草告急，补给迟迟未至自然也是假的。
若她真的咬了天兴帝这个毒饵，急着把萧景泽拉下水，那便是上了他的当，接下来她呈上的军粮案“证据”自然也就打了折扣。
这一环套一环的，简直防不胜防。
若非她早就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关窍，只怕此刻早就跳了他的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回陛下，臣妇没见过我家四郎的绝笔信，也不擅长笔迹鉴定，所以无法草率判断绝笔信的真假。但臣妇知道，此信即便是真，我家四郎也所托非人。”
陆白榆沉思片刻，语气笃定地答道，
“臣妇敢以项上人头保证，粮草告急，补给迟迟未至才是顾家兵败的真正原因。不过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今五殿下本人。”
说罢，她从袖袋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证据，递给小内侍时手却突然一抖，紧接着一个踉跄便朝小内侍的方向跌了过去，手上的书信也跟着散落一地。
六角宫灯和皎洁月色将书信上的字迹照得清晰可见。
在场朝臣谁没有跟五皇子打过交道，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五皇子的字迹。
“狼，狼头金印。”人群中有人惊呼，“这不是北狄大皇子的私印吗？”
目的达到，陆白榆这才稳住身形，惊惶跪地。
“臣妇因我亡夫之事，这两日都没怎么进食，以至于御前失仪犯了大罪，还请陛下责罚。”
天兴帝看她的目光像藏了刀子，开口时却依旧笑容和煦，
“无妨。侯府陡生变故，你心中忧虑也是情理之中。”
说罢，他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还不赶紧将证据给朕呈上来，朕倒要看看，顾四夫人手中究竟有怎样的铁证，竟值得她拿项上人头做赌注。”
他将“项上人头”四个字咬得重重的，言语间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陆白榆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耳聋眼瞎的傻子。
“老五，你糊涂啊！”三皇子从小内侍手中抢过那些书信与证据，故作震惊地惊呼道，
“父皇素日待你我不薄，他老人家正是春秋鼎盛之时，你却克扣边关军粮，向北狄大皇子换取战马与生铁，这是想造反吗？”
“春秋鼎盛”和“造反”这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天兴帝的痛处。
方才还在竭力维护萧景泽的他，此刻额上青筋直跳，脸色也难看得吓人。
萧景泽顾不得君前失仪，快步上前便从三皇子手中抢过了那些证据。
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心已凉了半截。
越看便越觉心惊。
这信上字迹足以以假乱真不说，就连他惯常用的松烟墨、做旧的澄心纸、印章印泥，一桩桩一件件都找不到任何破绽。
若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写过这样的信，只怕连他自己也要信了这份证据。
若只是这样便也罢了。
可户部的账簿，陆白榆又是从哪里拿到的？
“父皇，这些信并非儿臣所为，儿臣冤枉！”
萧景泽用力闭了闭眼，将书信证据全部交与小内侍，自己则后退两步，跪倒在黑暗中。
夜色笼罩了他的身影，以至于谁也没有看清，他悄悄在背后做了一个手势。
天兴帝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老五，你可还记得今日自己喊了多少次冤了？”
陆白榆垂下眼睫，藏住眼底的嘲讽之色。
狼来了喊多了，真的也变成了假的。
谁也想不到，萧景泽今日自导自演的一桩桩一件件反转，竟成了他此刻的催命符。
这何尝又不算一种因果报应呢！
她正想得出神，远处夜色中突然炸开一道流光，紧接着便有烟花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