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冰河上便堆起了一座银光闪烁的“鱼山”。
见仍有活鱼在雪地上奋力弹跳,顾长庚眼底难掩惊叹。
他目光扫过那些肥硕的鱼儿,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心下已有了粗略估算,
“目之所及,便有二三百斤之数。这还只是几处冰洞,短时所得的成果。”
他转动轮椅,缓缓靠近正在水边濯洗双手的陆白榆。
冰水刺骨,她指尖冻得通红,正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挽至耳后。
顾长庚的声音不高,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若明日遣二三十壮劳力,多备冰镩和铁锹,择几处冰层稍薄,水草丰茂之处同时开凿十数冰洞......依此河之丰饶,一日获鱼千余斤,恐怕是轻而易举之事。”
陆白榆甩去指尖水珠,望向辽阔的冰河,颔首认同,“嗯,这河封冻前水势颇丰,鱼群储量应当不小。”
“捕捞上来的鱼获,可以利用天然冰窖储存。在背阴处清扫出雪地,将鱼身擦干,一层雪一层鱼码放压实,再覆以厚草席和松枝。藉此低温,足可保鲜数月,给兄弟们添上不少冬日的荤腥。”
顿了顿,她的目光又投向了东方连绵的雪岭,眉梢微扬,
“不止是鱼。石涧村的老猎户告诉我,东去二十里的栖凤坳,背风向阳,老林之中野兔、山鸡甚多,运气佳时,还能遇到狐狸、獐子、野猪和麂子之类的大货。”
“若陶闯今日能顺利完工,明日便可让周凛率二十名善射的锦衣卫前往。雪霁初晴,兽踪易寻,猎得野味,或熏或冻,正可与鱼获互补。如此,今冬肉食无忧矣。”
顾长庚静静听着,眸中光华渐盛,除了赞许之外,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
她总能于绝境中辟出生路,思虑周详得令人心服口服。
“好,栖凤坳的地形我已记下。待今日回去,便与周凛商议,尽快抽调人手。如此双管齐下,渔猎并举,方是长久之计。”
他话音微顿,目光掠过她仍泛着红痕的指尖,声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四弟妹,你又为军屯立下一功。”
陆白榆闻言,并未回首,只俯身提起脚边沉甸甸的木桶,语气平淡地说道,
“功不功的另说。你既知食为安身之本,便当事事以保重自身为先,莫要再添乱子。”
话音未落,她已提着木桶利落转身,走向忙碌的人群。
顾长庚并未错过她转身时眼底那抹的微光——
半嗔半怨,若寒梅初雪,清冽里裹着温软。
。
第二日依旧是难得的大晴天,日头泼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昨日改造的旧舍坡顶已换上圆木,架起错落的檩条,在日光下泛着浅黄的色泽。
军屯的空地上,气氛却比这艳阳天还要燥热。
顾长庚在轮椅上端坐如松,目光扫过攒动的人群,朗声道:“今日叫大家来,是要商量件要紧事,要不要趁着天气晴好,新建一批兵舍?”
“建,必须建新房子。”一个粗犷的锦衣卫挥舞着胳膊,脸涨得通红,“俺昨晚翻个身,胳膊肘就怼到旁边老张的臭嘴里了,这他娘的根本没法睡。”
他旁边一个白净点的锦衣卫苦着脸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夜里放个屁都得夹紧了,生怕一不留神崩出响动,把一屋子人都给熏醒喽。”
“俺宁愿出去蹲雪地里,也不想再闻那几十双汗脚丫子混在一起的味儿了。”又一个声音响起,引来一片心有戚戚的哄笑。
拥挤带来的窘迫,让建新房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担忧的声音同样不小——
“可这贼老天说变脸就变脸,万一咱们干到一半,它又下起大雪来,咋整?”
“是啊,现在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光挖地基就得费老鼻子劲了,真要赶不上进度,半拉子工程可咋收场?”
“而且人手本就紧张,一边要顾着战马草料,一边还要打猎补给,咱们的燃料也不够,还得派人挖煤呢!再分人建房,怕是要顾此失彼。”
“好了。”顾长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旧舍屋顶昨日已然完工,证明了我们手脚够快。难道因为这点子担忧,就继续挤在一起彼此尴尬吗?”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低笑,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陆白榆接过话题,“天气莫测,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抢时间。新房不仅要建,还要建得牢靠,让它能扛住风雪。”
顾长庚与她对视一眼,随即开始分派任务,
“李观澜,你依旧领一百五十人,草料是战马的命,一刻也不能停。”
“周凛,你挑二十名最好的射手,带齐弓弩、干粮、帐篷和保暖物品,去栖凤坳走一趟。记住,安全第一,以三日为限,落雪前必须归来。”
“剩下的人,厉铮、陶闯,由你二人统领,全力建造新房。”
命令下达,众人轰然应诺,正准备散去大干一场,昨日负责监工屋顶改造的一位太学生却站了出来。
他眼睑下还带着熬夜的淡青,眼神却亮得惊人,
“侯爷、四夫人。学生在京时便喜欢看些诸如《天工开物》、《营造法式》和地方志等杂书,昨日又观测了旧兵舍的地基,对于新房如何抵御冻害有些浅见。”
“哦?细细说来。”顾长庚眼中透出几分兴趣。
那太学生立刻蹲下,用树枝在雪地上边画边说,“北地建房,首重防冻,地基绝不能浅,需深挖至冻土之下。”
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挖好后,不能直接垒墙,需先填入碎石、草木灰,或者咱们烧煤剩下的炭渣,狠狠压实。这东西透气,能像隔层一样,挡住地下的寒气往上冒,防止地基被冻土拱坏。”
这些话题是顾长庚早就与陆白榆多次商议过的,但他并没有打断的意思。
一个差役凑过来看了两眼,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大腿,
“听着跟俺老家垫高屋基防潮气一个理儿,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是地气儿给冻的。侯爷,这法子听起来确实对症。”
太学生受到鼓励,说得更起劲了,“不止呢,光地基深还不够,咱们最好再用夯土或者石头,垒个半人高的台基,把整个房子‘垫’起来。”
他用手在代表房子的方块下面又画了一个高台,
“这样既离潮湿的地面远了,屋里干燥,冬天寒气也少从地面往里钻,住着也暖和。”
“墙也得厚实。建房时夯土墙里得多掺麦秸,和泥的时候拌匀了,干了以后又结实又保暖。外墙最好再抹一层草泥,掺上麻绳头,不仅结实,还能挡西北风,不透风。”
闻言,一个老家就在北地的锦衣卫忍不住插嘴道,
“我记得老家冬天盖房,挖好地基后会烧上几天火,把冻土烤化了再填东西,这样地基是不是更稳当,不容易冻裂?”
太学生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道:“老哥说得极是!用火烘烤地基,能彻底驱散地下的寒气,还能让土壤变得干燥疏松,后续回填压实后,防冻效果会更好。只是这法子费燃料,且咱们也没那几日时间。”
众人围着雪地上的简图,你一言我一语,集思广益,气氛热烈得仿佛能驱散周遭的寒气。
每个人眼中都燃起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温暖结实的新房拔地而起。
这时,那太学生又怯怯地补了一句,“纯木结构虽能速成,但防火、防潮和保暖终究差些意思。若能,若能以石料为基,甚至砌筑部分墙体,形成木石相嵌之构,房屋方能更为坚固耐久,足以抵御数十年风雪。”
提到石料,众人眼中刚燃起的火苗又黯了下去。
谁不知道石头好,可这冰天雪地的北地,上哪儿找规整的石料去?
顾长庚沉默片刻,沉声道:“我在北地驻守数年,岂会不知石基更佳?然而,”
他话锋一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北地茫茫,积雪覆盖,合适的石料绝非唾手可得。眼下工期紧迫,难道要耗费数日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石源,而耽误了工期吗?”
陆白榆想起自己空间里上次用剩下的那些石料,眸光一闪,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
“说到石料,前几日我勘探周边,寻找煤矿露头时,似乎在东边那片无名山坳里,见过不少散落的石块。规模不小,岩体看着也规整,不似寻常山体滑坡冲下来的,倒像是个废弃已久的旧采石场。”
这话如同火星掉进油锅,瞬间点燃了众人的热情。
“东边山坳?四夫人没记错位置吧?”
“侯爷,让末将带人去看看,说不定真能找到合用的石头。”厉铮立刻请命,脸上满是激动。
众人情绪高涨,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出发去探个究竟。
陆白榆抿了抿唇角,眼底闪过一抹为难之色。
方才听到“石料”二字,她一时情急便脱口而出,竟忘了那些石块此刻还安稳地躺在自己的空间里。
她又不是大罗神仙,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凭空将它们变到东山去吧?!
。今天还在外面,这章3000字,我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