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破庙内万籁俱寂,连风声仿佛都停滞了一刹。
陆白榆偏头看他,一直沉静如水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连乌维兰是彩玉谷主人这等绝密都告诉了她,她这个便宜前夫哥,到底是要闹哪样?
“乌维兰?”她漫不经心地呢喃着这个名字,目光里带着审视的微光,“将军这消息,可作得准?”
“此乃我亲眼所见。”顾启明不动声色地看向她,眸光深晦复杂,
“当日你利用山体裂缝将周凛救走,等于将彩玉谷的秘密暴露于人前。乌维兰因此大怒,第二日就带着乌维烈来了彩玉谷。她疑心谷里出了内鬼,将谷中之人挨个排查了一遍。”
说到这里,他垂眸苦笑了一下,“他们疑心到我头上,将我关在暗牢里审问了三天三夜。虽然经历了一些......考验,但也因祸得福,见到了乌维兰本尊。”
他像是想到什么恐怖的事情,下意识地将垂在身侧的手往身后收了收。
陆白榆这才注意到,他未被劲装遮掩住的手腕处,还残留着几道尚未褪尽的伤痕。
她只作未见,自顾自地问道:“乌维兰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斥责那颜无能,中了你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令我协同管理彩玉谷的事务。”顾启明直言不讳地说道,
“她还说......当日我坠崖昏迷,将我救起的人是她。只是她身份特殊,所以一直没有让我知晓。”
“如此说来,将军与五公主之间,倒也算得上一桩美人救英雄的传奇佳话。”
陆白榆顿时来了兴趣,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只是当初不肯让你知晓的事,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告诉你?”
“谁知道呢,大约是我通过了他们的层层考验?又或者是她夺嫡争权已到紧要关头,急需一个靠谱的心腹,而非那颜那种蠢货?”顾启明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脸上并无任何异色,
“又或许......是你这位西北王特使的到来,给她带来了压力?阿榆,你们为何要蹚北狄这趟浑水?又为何要假冒西北王特使?是不是有人居心叵测,蛊惑了你们?”
陆白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言也不语。
那目光通透沉静,竟让顾启明感到了一丝无形的压力。
“将军觉得,有谁能够蛊惑我?二皇子还是三皇子?又凭什么以为,我这个西北王使是冒牌货?”他正欲开口,她已慢条斯理截断了他的话语,
“你也说了,我没道理蹚这趟浑水。若非受王爷命令,若非为了大邺的边境安危,我岂肯以身涉险!”
她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朝他递了过去。
“将军从前一直随大伯镇守北境,想必没少跟西北王打交道,自然该认得此物。”
顾启明初时有些不以为意,但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神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这令牌,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自然是王爷赏的。”陆白榆答得坦然。
令牌确实是西北王给的,但给她是为了盐坊之事,此刻倒成了她身份的凭证。
顾启明愕然抬头,她如一杆青竹,于暮色里亭亭玉立,眉眼间带着沉静笃定的气度,神情不见半分虚怯,竟让她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折的风华。
仿佛她生来就该执掌权柄,斡旋于风波之中。
明明除了胖了一些,眉眼跟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可她整个人却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夺目得令人几乎移不开眼睛。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阿榆长于深闺,从前不显山不露水,如今不仅成了西北王特使,还敢在朔方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顾启明沉默良久,才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若非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几乎要疑心,你是不是换了个人。”
“将军此言差矣。”陆白榆神色未变分毫,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
“五公主亦是长于深宫,她可以以女子之身弄权,我为何不能行男子之事?再者,此一时彼一时。将军可知,流放路上,我和娘他们经历过什么吗?”
她语气平淡,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出的话却让顾启明字字惊心,
“盗匪劫掠,千里赤地,毒尘蔽日,鼠疫横行,地动山崩,毒蛇狼群环伺,西戎兵马截杀......我们九死一生,方才挣得一条活路。将军,人若历经这般磋磨还不长进,那便真该化作路边枯骨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顾启明眼中那点试探与审视,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愧疚与自责,
“抱歉......我,我虽想到这一路不会太容易,却不知道你们吃了这么多苦头!”他声音发紧,
“阿榆,顾家欠你良多,身为丈夫,我更未做到为人夫君应尽的责任。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这一刻他眼中没有试探与算计,只有情真意切的自责、愧疚与懊恼。
陆白榆:“......”
她不过是想礼尚往来,也用些苦肉计罢了,这人怎么还打蛇随棍上,跟她唱起了苦情戏?
“将军不必如此。我做这些,并非为了将军。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不敢奢求。只求日后,将军能少算计我一点,我就心满意足了。”
顾启明苦笑一下,“在你心里,我是否已毫无信誉可言?”
“想让我信你,倒也简单。”陆白榆抬眸,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开门见山道,
“将军不用拐弯抹角,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只需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今日究竟为何而来就行了。”
顾启明对上她清澈的目光,眼底那份惯常的沉郁竟散了大半,露出底下罕见的坦荡。
“既然你都这般说了,那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阿榆,北狄将乱,日后注定逃不掉一场腥风血雨。不管你是不是西北王特使,这趟浑水,都不是你想趟就能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