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臣被他逼得连退两步,嘴唇哆嗦着,再不敢多言。
崔次辅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向陆白榆。
几年前,他曾亲眼见识过这个女人如何大闹朝堂,硬是凭一己之力把满殿重臣搅得天翻地覆。
当时还是五皇子的萧景泽,连同几位权倾朝野的王公大臣,都被她亲手送上了流放之路。
他早知她绝非池中之物,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终倾覆萧氏王朝的,竟然是她。
当年她与顾长庚戴枷出京,谁也未曾料到,多年以后,他们会踏过尸山血海,并肩立于这皇城之巅。
陆白榆对周遭神色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只静立原地,并未去接那本名册。
她的视线掠过崔次辅,扫过阶下跪伏的百官,最终落回崔次辅脸上,语气平淡无波。
“崔大人,今日宫门前,人人皆有过选择。或效忠旧主,或暗助新朝。我不想同诸位翻旧账,也不想追问前尘。”
她伸手接过名册,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卫,
“但有一条,萧景泽勾结外敌、屠戮百姓、诛杀忠良,这些账,不会翻篇。新朝野会警钟长鸣,绝不重蹈覆辙。”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
“名册我收了。然朝堂功过,不凭此册定论。新朝初立,当以贤能者居之。即日起,各衙门照常运转,所有官员原地待命,等候考核。去留与否,由你们日后的所作所为来定。”
崔次辅跪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身后,六部官员们有的悄悄松了口气,有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新主子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旧账不翻了,可谁也别想躺在老黄历上吃老本。
从此刻起,一切从头来过。
顾长庚始终站在她身后半步,望着她从容的背影,神色与有荣焉。
他等百官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还有一条望诸位谨记。这一路行来,不是她站在我身后,是我顾长庚,甘立她身后为盾。”
满场一片死寂。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也无人敢驳。
凉州诸将的回应却简洁有力。
他们齐齐抱拳,每一道挺拔的身影都在昭告全场所有人:他们认的从来不是朝堂礼法。他们认的,是这个带着他们浴血拼杀、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闯出生路的女子。
崔静舒从文武队列中缓步走出。她褪去满头珠翠簪珥,素面朝天,一身素色衣袍不染分毫艳色,仅在鬓边别了一朵清冷白绒花,素净得近乎肃穆。
她径直走到陆白榆面前,静静伫立,眸光沉沉地看着她。
陆白榆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温和,“崔小姐,好久不见。”
听到这个称呼,崔静舒有一瞬的怔忡。
许久无人提起的旧称,是她未出阁时最干净纯粹的名号。时隔数年风雨飘摇、朝堂倾轧,从陆白榆口中再度响起,恍如大梦一场,世事皆非。
她唇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夫人,崔静舒今日来,是来还债的。”
她将手中的锦盒双手奉上。盒中是一枚玉玺,螭纽青玉,正是传国玺。
陆白榆接过锦盒,沉默了一瞬,“你可知道,交出这枚玉玺,你与萧景泽之间最后的牵扯,便断了。”
“我与废帝之间,早就无情分可言了。”崔静舒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静,
“从他纵然妖妃,谋害嫡子;从他勾结西戎、屠戮边民,从他弃城而逃、丢下满朝文武开始,崔静舒心里,便没有这个夫君了。这枚玉玺,是他落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交给夫人,是替天下物归原主。”
陆白榆将锦盒递给身旁的亲卫,转头看向崔静舒,“今日崔小姐送了我一份大礼,我也投桃报李,送你一份了结夙愿的大礼。”
她抬手示意亲卫将人带上来。两个凉州兵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宫门外走进来。
陆锦鸾早已瘦得脱了人形,眼窝深深凹陷,面色枯槁惨白,嘴角时时挂着浑浊涎水。
被兵士轻轻一推,她跌跌撞撞前行几步,才在崔静舒身前站稳。
她费力抬起浑浊无神的眼眸,视线在崔静舒脸上停驻一瞬,忽然咧嘴痴笑,“姐姐,你也来了。”
随即她又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如同呓语,“我真的梦见那处堤坝决了口,滔天洪水淹死了好多好多人......但陛下胜了,他封我做了皇后。”
下一瞬,她神色骤然狰狞扭曲,猛地扑向崔静舒,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凄厉嘶吼,“我才是皇后!你这个贱人,是你抢了我的后位!”
崔静舒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桌后退了几步,却并未挣扎,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疯癫的女人。
不过短短数息,陆锦鸾紧绷的双臂骤然脱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不复方才的疯戾,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念叨,“皇上,臣妾没有撒谎......臣妾真的看见她了,她就站在坝上......”
她茫然抬手,朝着虚空胡乱指点,片刻后又垂下手,像个懵懂稚童,机械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
崔静舒眼底有恨意一闪而过,从宽大素袖中摸出一柄锋利短匕,寒光凛冽的刀锋抵在陆锦鸾脆弱的颈侧,狠狠道:“这一刀,为我惨死孩儿,偿命。”
陆锦鸾依旧痴痴仰头,目光空洞涣散,嘴角挂着涎水,对抵在喉间的刀锋毫无惧色。
崔静舒死死盯着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眸,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蛰伏数年、忍辱负重,日日盼着手刃仇人、告慰亡儿。可当仇敌真如蝼蚁般匍匐在自己脚下时,她却忽然觉得,陆锦鸾罪孽深重,轻易一死,对她反而是种解脱。
这女人双手染血,残害皇储、祸乱朝纲、荼毒百姓。区区一死,太过轻巧,根本抵不上她半生罪孽。
“且慢。”陆白榆一把按住崔静舒握刀的手,语气沉静,“陆锦鸾确实该死,但绝不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