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风，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刻刀。
沙砾撞击在“万物图鉴”生成的护盾上，没有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反而像烙铁入水，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林书眼皮微跳，这层护盾消耗的是刚才斩杀祖塔守护者获得的四阶魂能，按理说能抗住坦克的一轮齐射，但此刻，魂能条正在以每秒3%的速度狂泻。
他抬起手，手背上的皮肤泛起一阵诡异的红潮，像是有人正拿着极其微小的针尖，试图往毛孔里刺入某种文字。
“这鬼地方不吃物理防御，吃记忆。”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队伍最前方。
她从灰袍下掏出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那是之前收录的“纯净记忆结晶”，里面封存着一只三阶幻兽完整的生命历程。
她松开手，晶体悬浮在半空，充当了这片死亡沙海的“试纸”。
仅仅前进了五十米。
那原本湛蓝如海的晶体，颜色就开始迅速剥落。
最先消失的是核心处的深蓝——那是幼年期的记忆。
接着是外层的亮色——那是初次觉醒力量时的亢奋。
艾琳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她迅速在空中比划出一串光符：流失速率17%，针对性极强，它在剥离“起源”和“自我认知”。
如果不加干预，走不到三百米，我们就会变成只知道挥刀的白痴。
“只留战力，抹去人性么？真是那帮高维混蛋喜欢的调调。”林书冷笑一声，指尖在青铜罗盘上飞快拨动，一层淡淡的灰色薄膜瞬间笼罩住众人。
那是“遗忘者斗篷”的变种应用，用更低级的虚假信息去喂饱这些贪婪的沙子。
“老板，三点钟方向。”
夜莺的声音突然紧绷。
她虽然站在林书身侧，但银色的瞳孔已经开启了全频扫描模式。
在她的视野里，三百米外的沙暴核心处，有一块诡异的“真空区”。
那里的沙子不飞，风声不入，像是一个倒扣在天地间的巨大塔影。
“我去探路。”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化作残影冲了出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夜莺即将触碰到那个静止区域边缘的瞬间，空气像是被折叠的纸张，猛地扭曲了一下。
没有任何征兆，夜莺的身影直接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她凭空摔回了出发点——就在林书脚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咳……”夜莺闷哼一声，捂住左肋。
那里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鲜血还没流出来就被沙尘烤干了。
她没有说话，眼神却更加冰冷。她没停，再次冲锋。
第二次，折叠，弹回。右腿多了一处贯穿伤。
第三次，背部衣衫尽碎，多了一道焦黑的鞭痕。
这种毫无逻辑的伤害让老油枪看得直吸凉气，刚想喊停，夜莺却已经停了下来。
她从腰包里摸出一块刚才捡来的祖塔碎片，在那根名为“断言”的丝线上缠了几圈，手腕猛地一抖。
碎片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向那个静止的边界。
特制的合金丝线在触碰边界的瞬间崩断，而那块碎片在没入静区的刹那，林书听得真真切切——
那不是撞击声，而是一声清脆、稚嫩，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孩童嬉笑。
“嘻。”
这笑声像是一根冰锥直接扎进了林书的脑仁。
他猛地回头看向老油枪：“别看戏了，把你那堆破烂拿出来。”
“早就在弄了！”老油枪满头大汗，手里正摆弄着一堆看起来像垃圾的玩意儿——那根熔毁的骨纤夫义肢，还有几块还在冒烟的闭言阵芯片。
他把这些东西暴力地焊接在一起，随手抄起一块石头，有节奏地敲击着那个简易的共振台。
咚……嗡……咚……嗡。
这声音难听至极，像是生锈的锯子在锯骨头。
但这正是之前那个焚稿僧吟唱魔咒时的低频波段。
随着频率的不断调整，周围那漫天的金色沙暴像是遇到了天敌，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咔嚓——轰！
前方的沙地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整整下沉了三米，所有的流沙仿佛被某种力量抽干，露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道路。
那不是路，那是尸骨。
密密麻麻的骸骨首尾相连，铺成了一条通往静区核心的螺旋阶梯。
每一具尸骨的胸口，都深深地刻着一个鲜红的数字。
林书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具骸骨前蹲下。
“99”。
这具尸骨的头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颅骨深处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
林书太熟悉这东西了，这正是构建祖塔的核心材质。
【叮！解析目标：失败守塔人遗骸（编号99）】
【状态：信息锚点\/备用电池】
【描述：当现任守塔人意志崩溃或拒绝履行职责时，该锚点将启动，强行将残存的顺从意识注入现任者体内，完成“人格覆盖”。】
林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头望向这条路的尽头，那里有一具最新的骸骨，胸前的数字是“102”。
根本就没有什么传承。
这是一个巨大的停尸房，也是一个随时准备吞噬他的备件库。
如果他刚才在塔顶那一瞬间昏迷或者屈服，现在躺在这里变成第103号肥料的，就是他。
而一个新的“林书”，会被系统重新捏造出来，继续这个可笑的轮回。
“艾琳。”林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画图。”
艾琳手中的磷火菌疯狂生长，在空中勾勒出这些尸骨的排列轨迹。
那不是乱葬岗，这是一个巨大的、仍在运转的螺旋符文阵列，而阵列的中心，直指那个倒悬的塔影静区。
“这是一个召唤阵。”艾琳的手语打得飞快，指节都在颤抖，“它们在等你也死在这里，好凑齐103个祭品，召唤更高级的东西。”
“等我死？”
林书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暴虐的弧度。
他一把扯下胸口的青铜罗盘，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它来防御或探测，而是反手将其狠狠拍进了脚下的沙地里——正插在那具“99号”尸骨的头颅之上。
“系统，给我逆向共鸣。”
“指令：抽取所有锚点内残存的‘不甘’。”
嗡——！
青铜罗盘疯狂震颤，发出一声犹如洪钟大吕般的轰鸣。
刹那间，那条由骸骨铺成的道路上，无数幽蓝色的磷火冲天而起。
每一团磷火都在空中扭曲、拉伸，最终化作一张张模糊不清，却五官狰狞的人脸。
那是历代守塔人死前最后的一丝执念。
“别签……”
“那是骗局……”
“撕了它！把那该死的稿子撕了！”
“我在等……我们在等一个人……”
无数嘈杂的低语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硬生生地将周围那金色的沙暴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原本那个怎么都进不去的静区，此刻像是一个被打破的蛋壳，轰然炸裂。
所有的幻象消散，一条漆黑的、向下的阶梯出现在众人面前。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没有壁画，没有装饰，只有四个还在滴着鲜血的大字，像是刚被人用手指匆匆写上去的——
【你迟到了】
林书没有任何犹豫，拔出罗盘，迈步踏上了那级台阶。
“迟到总比不到好。”
就在他的军靴完全没入黑暗的瞬间，身后的沙地像是活物一般蠕动起来，那条骸骨之路瞬间合拢，将所有痕迹彻底掩埋。
风沙依旧在吹，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