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核心坠入黑暗几秒后，并没有传来落地的回声，反倒是某种沉闷的吞咽音从地下深处泛起，像是巨兽打了个饱嗝。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抹布，沉甸甸地捂住了整片沙漠。
气温降得很快，刚才还烫脚的沙砾此刻透着股阴森的凉意。
“呃——！”
一声短促的抽气声打破了寂静。
夜莺猛地从篝火旁坐起，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把那件破旧的战术背心浸成了深色。
她死死攥着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原本是一条极细的红线，此刻却像是有生命般疯狂搏动，皮下的血管被撑得青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别动。”林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是一盆冷水。
他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火堆，“你的身体在排异。”
“排异？”夜莺大口喘着气，眼神还有些涣散。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异能。”脑海里，艾琳的声音变得尖锐急促，“那是某种植入式神经索！刚才那个核心虽然毁了，但它的信号溢出激活了夜莺体内的潜伏代码。她的神经末梢正在排斥现在的‘自我’，旧的烙印要醒了！”
夜莺痛苦地闭上眼。
眼皮底下的世界是一片猩红的雪花屏，画面闪烁跳跃，最终定格在一个冰冷的手术室里。
那个总是穿着黑风衣的教官手里拿着一枚幽蓝色的晶体，那种蓝光和刚才泵站里的光芒如出一辙。
“看着它。”教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那是她童年最深的梦魇，“看见背叛，就是你的使命。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记录。”
冰冷的晶体硬生生挤入那原本温热的眼眶。
“啊！”夜莺发出一声惨叫，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
林书扔掉手里的枯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尘。
“起来，带你看个东西。”
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转身就朝上游走去。
夜莺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那条名为“断言之线”的红痕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像是一条贪婪的毒蛇正在吞噬宿主。
走了大概几百米，一座半截埋在沙土里的废弃哨塔出现在月光下。
这是那种旧时代的产物，水泥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像是一具巨人的残骸。
林书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霉味和干燥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打开手电，光柱直直打在哨塔内侧斑驳的墙壁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各种代号和数字，像是某个变态杀手的记账本。
光柱移动，最终停在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代号：夜莺】
在那两个字下面，用红色的油漆赫然标注着一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备注：
【监察者第七代目视终端，序列号7-09，状态：休眠。
可远程唤醒。】
“看到了吗？”林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哨塔里回荡，“在他们眼里，你不是杀手，甚至不是人。你只是个会走路的摄像头。”
夜莺浑身发抖，手指触碰到那行油漆时，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把我……做成了眼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组织的利刃，是审判罪恶的刀。
可原来，她不过是那群高高在上的监察者用来偷窥这个世界的工具。
她所有的热血、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杀戮，都只是为了给幕后那双眼睛提供数据。
“现在知道了？”
林书从怀里掏出一把干枯的植物枝条，那是他在之前某个低魔位面顺手薅的沙棘枝，有安神镇痛的效果。
他随手把枝条扔在地上，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腾起，并没有那种呛人的味道，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清香。
林书手指极其隐蔽地动了一下，几缕肉眼难辨的微型孢子顺着烟雾飘散开来。
“艾琳，搭建精神桥接。别硬闯，顺着这股烟进去。”
“收到。正在尝试引导式链接……这姑娘的精神屏障都要碎成渣了。”
林书盘腿坐在火堆对面，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夜莺。
“别盯着墙看，那上面写的都是废话。”林书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看着火。告诉我，抛开那些命令，抛开那个该死的教官，你现在真正看见了什么？”
夜莺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苦涩的烟味钻进肺里，让原本焦躁的神经诡异地平复下来。
她试着再次睁开眼。
原本视野里那些疯狂跳动的红色警告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的中央，她看见了林书的背影。
不再是那个冷漠、算计、甚至有点无赖的图书馆管理员。
在他的灵魂深处，没有代表野心的金色，也没有代表杀戮的红色。
那是一片正在融化的冰湖。
湖水深不见底，湖底沉着无数被烧得焦黑的书籍残页。
每一页都在燃烧，但那种火光并不灼热，反而透着一种死寂的悲凉。
他在烧毁那些书，就像是在烧毁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锚点。
“你……”夜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角有些湿润，“你一直在烧自己的过去……就为了给我们留条活路？”
那个在记忆迷宫里烧掉证件的男人，那个毫不犹豫把最痛苦记忆做成武器的男人。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烧干净了，只为了在这个满是怪物的世界里，硬生生凿出一条向前走的路。
“滋——啦——”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从哨塔外传来，打断了这场无声的交流。
那是重物在沙地上拖行的声音。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门被暴力撞开，月光下，三个身形扭曲的黑影站在门口。
那是三个已经完全变异的“锈化者”。
他们的皮肤上覆盖着厚厚的铁锈鳞片，关节处长出了尖锐的骨刺。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脸——原本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正闪烁着那个让夜莺无比熟悉的幽蓝光芒。
“发现……叛逃终端……”
中间那个怪物的喉咙里发出生锈齿轮转动般的摩擦声，眼窝里的蓝光死死锁定了夜莺。
那是来自“旧主”的凝视。
林书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夜莺身前，那根不起眼的撬棍已经滑到了掌心。
但这一次，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拨到了一边。
夜莺站了起来。
她没有拔刀。那把平时片刻不离身的长刀此刻安静地躺在墙角。
她就那么赤手空拳地迎着那三道致命的蓝光走了过去，脚步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小心，那是……”林书皱眉提醒，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夜莺手腕上的那条红线再次绷紧，但这回，它没有向心脏蔓延，反而像是一根琴弦，发出了清脆的嗡鸣。
“我看见你们了。”
夜莺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沙漠里却清晰得吓人。
她没有看来势汹汹的利爪，也没有看那些足以致命的骨刺。
她的目光穿过了那些狰狞的表象，直直地盯着那三双闪烁着蓝光的空洞眼窝。
“你们也是……被挖掉眼睛的人。”
那三个正准备扑上来的锈化者动作猛地一僵。
眼窝里的蓝光像是接触不良一样疯狂闪烁，原本充满杀戮欲望的姿态竟然出现了一丝迷茫的迟疑。
因为在那个命令他们杀戮的系统底层逻辑里，从未有过这种被“理解”的反馈。
夜莺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左眼角。
那里不再有植入晶体的剧痛，只有一种久违的、属于自己的温热。
“但这双眼睛，”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混着泪水的释然笑容，“现在只看我想看的东西。”
“崩！”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缠绕在她手腕上那条名为“断言之线”的红痕，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新生的力量，寸寸断裂。
那些红色的线条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无数细碎的银色光尘，顺着风卷出了哨塔，消散在茫茫夜色中。
束缚断了。
那一刻，夜莺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没有数据流，没有任务红框，没有敌我识别的标签。
只有风吹过沙丘的纹理，只有火堆跳动的光影，还有……
她转过头。
视力彻底恢复后的第一眼，她看见林书正侧身站在阴影里，嘴角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远处天边，那轮一直高悬的第三轮虚影之月，像是完成了某种注视，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云层之后。
夜莺眨了眨眼，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连林书风衣下摆处沾着的一点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