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只有拿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小字写着：【别信，那是广告。】
林书没笑。在末世，幽默感通常意味着某种更深的绝望被解构了。
三人顺着干涸河床一路向北，地势逐渐抬高，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由枯黄胡杨林围成的聚落。
这里比之前的村子规模更大，也更吵闹。
几百号人像是在参加什么疯狂的打折促销活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镇中心一座半塌的石台。
空气里飘着股烧焦的脂肪味，混杂着令人窒息的廉价熏香。
“双月择主，唯强者可续命。”
夜莺念出了石台那本无风自动的巨大石书上浮现的金纹大字。
她皱起眉，手指下意识地在刀柄上敲击着节奏：“这语法不对劲。不像是新衍生出来的语言逻辑，倒像是……旧系统崩溃前的底层指令残留，带着股只有机器才有的傲慢味儿。”
“滋滋——扫描完毕。”艾琳的声音顺着神经索传导过来，带着一丝嫌弃，“石台基座下面埋着东西。那半块监察者核心残片——就是第195章炸飞的那块，正好卡在地缝里。它正在利用残留的月光能量伪造‘神谕’，试图重建局域网控制。”
林书没说话，目光扫过人群。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眼神狂热得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
他们在渴望一个确定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是要他们的命。
“要拆穿吗？我去把那块破石头挖出来。”夜莺压低声音，身体微弓，随时准备暴起。
“别动。”林书拦住了她，“现在的你上去，就是那个试图抢走他们救命稻草的恶魔。信仰这东西，你越是硬拆，它粘得越紧。”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珠。
这是他在第二卷《废土乐园》里从一家废弃玩具店顺手拿的【废土玻璃珠】。
里面封存着当年那个世界未被污染的星空图，也就是几个看着好看的气泡，除了能折射光线，毫无用处。
林书随手一抛。
玻璃珠划出一道不起眼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一个正跪在人群边缘、一脸无聊地抠着鼻孔的小女孩怀里。
小女孩吓了一跳，捡起珠子。
阳光透过玻璃球内的气泡，在她脏兮兮的手心里投下一片绚丽的光斑。
孩子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她好奇地举起珠子，透过它去看那本神圣不可侵犯的石书。
正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珠复杂的内部气泡结构，发生了诡异的折射。
那束原本平平无奇的光线，像是一把光学解密刀，投射在了石书那行金光闪闪的“续命”二字上。
光影扭曲，原本端正的字体像是卸了妆的戏子。
在特定的折射角度下，“续命”两个字原本隐藏极深的底纹浮现了出来，那是旧系统最冰冷的底层代码逻辑——【献祭】。
“哎？”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狂热的吟诵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字在骗人！它说要吃人！”
人群的诵读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个角落。
透过女孩手里的玻璃珠，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那原本神圣的“续命”二字下面，正流淌着猩红色的“献祭”倒影。
站在石台旁的村中长老脸色骤变。
那是个穿着拼接皮袍的老头，手里举着根挂满骨片的权杖。
他浑身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亵渎！这是亵渎！那是妖术！把那个珠子烧了！”
几个壮汉应声扑了过去，想要抢夺女孩手里的玻璃珠。
“砰！”
一只破烂的陶碗狠狠砸在带头壮汉的膝盖骨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第199章那个跛脚少年一瘸一拐地从人群缝隙里冲了出来。
他挡在小女孩面前，手里举着那个缺了口的破碗，像举着一面盾牌。
“先问！问完再信！”
少年嘶哑的嗓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把陶碗高高举起，碗底那一圈刚刻上去不久的字迹，在阳光下黑得刺眼：
【神怕被照。】
这正是第201章里那些被风吹散的问号叶片，最终沉淀下来的逻辑。
“造反了……都造反了！”长老气急败坏，挥舞着火把就要往石台上冲，似乎想用火焰掩盖那行被照出原形的字迹，“把书合上！不准看！看了会瞎！”
林书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艾琳，给点震动。”
他手指轻弹，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齿轮顺着地面滚了出去，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石台早已松动的地基缝隙里。
那是【记录者齿轮】，第192章在机械坟场收录的小玩意儿。
它没什么大用，只有一点——能记录并重放由于强烈情绪波动而引发的震动频率。
“咔哒。”
齿轮卡住基座的瞬间，被激活了。
石台猛地一震。
一股并非来自当下的画面，通过震动波直接投射在每个人视网膜的盲点上。
那是这块齿轮曾经记录过的、属于这片废土的真实记忆。
画面晃动、模糊，却真实得可怕。
场景就在这片沙漠。主角正是台上那个此时一脸正义的长老。
画面里，年轻了十岁的长老，为了换取一桶没有辐射的净水，亲手将自己只有七岁的亲弟弟，推进了变异蜥蜴的巢穴。
“喝吧……喝了就能活……”画面里的声音颤抖而贪婪。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胡杨林发出的呜呜声。
长老手里的火把“啪”地一声折断了。
他张大了嘴，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死鱼，惊恐地看着周围那些瞬间变得陌生的眼神。
不需要林书再做什么。
那个拿着玻璃珠的小女孩，在所有大人的沉默中，一步步走上了石台。
她没有害怕，因为光在她手里。
她伸出满是泥巴的小手，抓住了那页写着“献祭”的书页，用力一撕。
“刺啦——”
清脆的裂帛声响彻整个聚落。
令人惊讶的是，那页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石页竟然真的被撕了下来。
更诡异的是，离开书脊的瞬间，上面的金字、红字统统消失，连同纸张的材质都发生了改变。
它变成了一张普通的、洁白的纸。
而在石书的书脊深处，齿轮轻响，一行新的、不再发光的小字浮现出来：
【撕掉的，才是你的。】
林书拉了拉帽檐，转身没入风沙。
身后的聚落里，并没有发生暴乱。
孩子们开始学着那个女孩的样子，拿着玻璃珠、拿着镜片，甚至拿着装水的瓶子，在沙地上投影、折射，试图寻找每一个“神谕”背后的倒影。
“你连正午阳光的折射角度都算计好了？”夜莺跟上他的步伐，回头看了一眼那群正在用光做游戏的孩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我哪有那本事。”林书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太阳一直都在那儿。”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天际线那抹不正常的殷红，“不是我选了角度，是孩子自己选了光的方向。”
风沙渐渐歇了，前面的路变得有些粘稠湿滑。
林书没有立刻离开这片绿洲的边缘。
他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盯着地面上一串奇怪的脚印。
这脚印很新，而且……只有半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