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不对。
这不是石头，也不是沙土，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建筑材料。
林书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干燥的手在摩挲他的鞋底。
借着左臂那还在燃烧的暗红火光，他看清了这片悬浮在虚空中的广场真容。
是纸。
数不清的泛黄纸页被强行压实、拼接，铺成了这片巨大的审判台。
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而在林书鞋底碾过的那一页上，赫然写着一段令他背脊发凉的结局：
“……编号S-1079于寒潮纪元死于冻伤，死前在这张纸上签下了放弃抵抗的契约，尸体被回收用于修补东侧塔基。”
一股恶寒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还没等林书做出反应，脚下的纸面突然像活了一样翻卷起来。
一行行墨字扭曲着从纸里钻出，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他仿佛看到自己正跪在一座高塔顶端，手里握着一支沉重的笔，而在他对面，是一张看不清面目的巨大脸孔，正逼着他在一份契约上签字。
“签吧，签了就不疼了。”
那声音充满诱惑，像是某种直接作用于脑皮层的电波。
林书感觉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身体开始发轻，像是要分解成一个个笔画，融进那座塔里。
“滚。”
一声暴喝在脑海中炸响。
林书猛地咬破舌尖，铁锈味瞬间驱散了幻象。
他狠狠一跺脚，左臂上的符文火焰爆燃，将那些试图爬上身的墨字烧成了灰烬。
“别乱动，这地方全是陷阱。”
夜莺的声音紧贴着他响起。
她此刻的状态极差，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眼角渗出的血泪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为了看穿这里的结构，她强行开启了银瞳的过载模式。
“这根本不是路。”夜莺手中的长刀微微颤抖，刀尖虚指地面，“这些纸只是表皮，真正的承重结构在下面。全是线……像血管一样的墨线。”
她突然蹲身，手中的长刀毫无征兆地刺入地面。
一声类似布帛撕裂的闷响。
夜莺手腕翻转，刀锋猛地一挑，竟然从那坚硬的纸地里挑出了一根漆黑如墨、还在疯狂扭动的细线。
那线仿佛有生命，刚一出土就想钻回地下，却被夜莺那把缠绕着断言之力的长刀死死钉住。
“借你的规则一用。”
夜莺冷哼一声，刀锋上的银光暴涨，硬生生将那截墨线斩断，随后熟练地将其缠绕在刀刃之上。
下一秒，她身形暴起，冲向不远处一具正试图从塔基上剥离下来的编号骸骨。
那骸骨原本坚不可摧，但在缠绕了墨线的长刀面前，竟脆弱得如同朽木。
长刀斩过，并没有碎骨飞溅，反而爆发出了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具骸骨炸开了。
一团模糊扭曲的光影从碎骨中挣扎着飘了出来，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极度扭曲的大嘴，似乎在无声地咆哮。
那是被囚禁的意识。
还没等这团意识消散，一直跟在后面的灰袍艾琳动了。
她早就准备好的一团磷火菌像是一张捕网，瞬间罩住了那团光影。
菌丝贪婪地吸收着其中的能量，随后在艾琳的掌心上方投影出一幅断断续续的画面。
画面极度残忍：
一个和林书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被无数根墨线穿透身体。
他的血肉被剔除，骨骼被当作建材，而最核心的“自我意志”，则被强行抽离，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熔炉里，化作了维持这九座高塔运转的燃料。
这就是所谓的“守塔人”。
根本没有什么轮回，只有批量的生产和榨取。
艾琳的手指飞快舞动，菌丝在地面上迅速铺开，勾勒出一幅复杂的地下网络图。
她指着那九座高塔连接的核心点，那里正在有节奏地律动，像是一颗正在复苏的心脏。
【共鸣频率正在上升！】
【它们在准备启动‘集体补位’仪式！
一旦完成，所有的塔都会把备用燃料吞掉！】
林书眼角一跳。备用燃料，指的就是他们。
“频率……”
旁边一直沉默的老油枪突然动了。
这老兵痞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半边身子都是血，但他像个感觉不到疼的机器，拖着那条断腿爬到了广场边缘的一处废墟旁。
他手里抓着刚才随手捡来的几块金属碎片，那是他自己义肢被烧毁后的残骸。
“咚、咚、咚——咚！”
他用唯一完好的拳头，狠狠砸在地面上。
不是乱砸，是有节奏的。
那是焚稿僧生前念咒时的停顿节奏。
老油枪不懂什么法术，但他这辈子拆过的雷比吃过的米都多。
只要是机关，只要是系统，就一定有运行的频率。
他把几块金属碎片按照某种特定的角度插进地面的裂缝里，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共振桩。
再一次重击。
这一次，整个纸质广场猛地抖了一下。
地下深处传来了一连串崩断的声音。
原本流畅传输能量的墨线网络，在这个莫名其妙插入的干扰波下，出现了瞬间的卡顿。
那三座外环高塔的连接处，光芒明显黯淡了下去。
“好机会。”
林书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他在那一瞬间的停滞中，看到了机会。
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起那条已经彻底异化、不仅燃烧着火焰还布满青铜符文的左臂，像是插秧一样，狠狠地插进了脚下的纸地里！
“吃吧！”
林书低吼一声，体内的“万咒融火”不再是防御，而是顺着手臂疯狂灌入地下。
原本黑色的墨线网络，瞬间被染成了赤红。
这是一场反向的入侵。
火焰顺着那些输送养分的血管，一路逆流而上，疯狂地灼烧着沿途的一切规则与剧本。
“啊——！！！”
无数声凄厉的惨叫在虚空中重叠。
那些嵌在塔身上的遗骸纷纷炸裂。
这一次，不再是一具两具，而是成百上千具。
无数团被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残存意识，像是一群被放出笼子的疯狗，呼啸着冲了出来。
它们在空中盘旋，混乱，想要撕碎一切看到的东西。
但在看到那个半跪在地上、左臂如同火炬般燃烧的背影时，这些混乱的光影竟然齐齐顿住了。
它们看到了那个背影上熟悉的轮廓。
那是它们曾经拥有，却最终失去的东西。
下一秒，这些光影没有攻击林书，而是自发地聚拢过来，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厚实的、由无数怨念和不甘组成的虚影护盾。
嗡——！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那座最高的巨塔顶端，突然传来一声钟鸣。
这钟声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直接敲在骨头上的。
一共九响。
每响一声，塔顶的迷雾就散开一分。
当第九声钟鸣落下时，九个身影从塔顶一跃而下。
他们落地无声，每一个都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
有身披兽皮的野蛮人，有穿着宇航服的探索者，也有身着古老长袍的术士。
但他们的脸，全都和林书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们手里没有拿刀剑，而是各自握着一块残缺的玉片——那是判咒笔灵的碎片。
九个“完美融合体”。
他们是历代最强的林书，是在无数次轮回中虽然失败，但肉体被完美保留下来的杀戮机器。
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广场中央那个浑身冒火的“残次品”。
林书缓缓把手臂从地下拔出来，带起一片焦黑的飞灰。
他看着那些曾经的自己，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冷笑。
“写了那么多遍剧本，甚至造了这么多完美的模子……”
他甩了甩手上的火星，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广场上传得很远。
“可从来没人问过我，到底想活成什么样。”
他对面的九个身影同时动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九道身影拉出残影，如同九颗精准的制导导弹，封死了林书所有的闪避空间。
林书没有退。
他迎着第一波冲锋，举起了燃烧的拳头。
而护在他身周的那群光影怨灵，也随着他的动作齐声低吼，仿佛在这一刻，千百个林书的愤怒重叠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兽皮林书”突然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他没有攻击林书的要害，而是身体猛地向左一侧，手中的玉片精准地切向了林书身侧的一处空位。
那是林书原本打算闪避的位置。
林书瞳孔骤缩。
这家伙……知道他下一步要迈哪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