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林归”站在光里，干净得像刚从干洗店里拎出来的一样。
林书眯起眼，盯着那个投影手里那台毫无划痕的平板电脑。
太久远了。
那股记忆像是一口变质的速溶咖啡味，猛地反上喉咙。
那是穿越前的最后三分钟。
深夜，那间永远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房，还有角落里那台积灰的黑色终端机。
屏幕上当时跳出来的不是乱码，是一个弹窗：【非授权访问将触发人格上传协议】。
当时的自己做了什么？
他以为是哪个离职程序员留下的恶作剧脚本，一边骂着“这种破烂也敢叫协议”，一边随手在那上面敲了个回车。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不是来自那段回忆，而是来自他的心脏。
那是夜莺。
那个女人的意识早就没了形状，此刻正把自己当成一段乱码，顺着地下的菌丝网络，疯狂撞击着林书的神经中枢。
没有声音，只有节奏。
咚、咚咚——咚。
频率快得像濒死的喘息，顺着脊椎直接把信号炸进林书的大脑皮层。
那不是求救，是一串从底层日志里扒拉出来的脏数据，翻译过来只有断断续续的三个词：
“你写过……初始化……注释区。”
林书那只半机械化的左手猛地一颤，指尖差点抠进手掌的烂肉里。
注释区。
哪怕是全世界最烂的程序员，也有个改不掉的臭毛病——在只有上帝和自己能看见的代码角落里，留几句骂娘的话，或者一个只有自己懂的后门。
当年他在录入那批根本没人看的冷门典籍元数据时，确实为了偷懒，写过一个自动抓取脚本。
而在这个脚本的最底层，为了防止程序死循环，他顺手敲了一行备注。
“如果哪天这玩意真活了，记得别听它的，先查我留的密码。”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把私房钥匙，一把原本以为永远插不进锁孔的钥匙。
林书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调动体内哪怕一丝魂能。
他像个来查水表的物业大爷，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巍峨的黑色档案塔。
“警告。非法靠近。警告。”
投影里的“卫衣林归”终于有了反应，它抬起头，那双甚至没有近视度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混乱的数据流。
它试图抬手，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无数道无形的风刃在半空中成型，那是足以把一个领域境强者切成刺身的规则压制。
但林书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走到了塔基下方，那里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操作面板。
“别费劲了。”
林书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掌，重重地按在虚拟键盘上。
“老子当年写你的时候，还没想过给你加攻击模块。”
手指飞快跳动，没有一丝犹豫。
L-G-b-_-2-0-7-7-_-I-n-i-t-_-b-y-_-L-i-n-_-G-u-i。
回车。
【检测到创始者隐藏指令层！】
【优先级校验……校验通过。】
【逻辑冲突！逻辑冲突！】
半空中的风刃像是一群断了线的风筝，瞬间溃散。
那个“卫衣林归”的表情突然扭曲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的动作变得极其卡顿，那是底层逻辑被强行劫持后的死机征兆。
轰隆——
巨大的档案塔发出一声类似鲸鱼搁浅般的哀鸣。
外层的黑色金属并不是金属，它们开始剥落，像是一块块掉落的墙皮。
随着外壳的崩塌，露出了这座塔真正的核心。
那不是什么高科技的光缆，也不是神魔的血肉。
那是书。
成千上万本实体化的书，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塔的骨架。
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烫着金字：《权限分配条例》、《命运模板库》、《试炼者行为规范》……
而在所有书籍的最中央，悬浮着一本通体漆黑、比砖头还厚的硬皮本。
没有花哨的光效，它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儿，充满了陈旧纸张的味道。
林书伸手，一把抓住了它。
触感粗糙，封面上的字是用修正液手写的，歪歪扭扭：
《万物图鉴·源代码手稿》。
在那行大字下面，还有一行早已褪色的小字，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笔迹：
“作者：林归。备注：本系统仅供测试，禁止上线运行。”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主宰。
林书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可笑。
他费尽心思杀穿了十几个末世位面，像条疯狗一样在尸山血海里抢食，最后却发现，一直骑在他头上拉屎的“系统”，不过是他当年没来得及删掉的一个测试版废案。
他翻开手稿。
纸页哗啦作响，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段还没来得及被系统收录进数据库的手写批注，墨迹甚至还是鲜活的蓝黑色：
“若见此页，说明测试彻底失败。请立即销毁核心模块，并重启世界。”
在这行字的旁边，还画了一个随意的箭头，指向了一处空白，那是典型的程序员式备忘：
“附注：别信那个穿长衫的家伙——他是我删掉的bUG，也是病毒源头。”
林书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所有的记忆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死。
根本就没有什么被选中，没有什么穿越。
是他把自己忘了。
是他自己亲手把自己锁进了这个名为“末世”的沙盒里，为了测试这个该死的程序，也为了封印那个所谓的“长衫bUG”。
远处的风沙停了。
第一缕晨光像是一把利剑，刺穿了浑浊的天空，照在远处那座由无数白骨铺成的通天阶梯上。
林书合上手里的黑色手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呛人的墨水味此刻闻起来竟该死的亲切。
他转过身，在那座已经彻底瘫痪、正在化作飞灰的档案塔废墟上坐了下来。
“行了，别装死了。”
他拍了拍那本黑色的手稿，像是拍着老伙计的肩膀，目光却越过废墟，看向了那片未知的晨曦。
“既然想起来了，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