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四合院里只剩下零星的灯火。
易忠海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八仙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把围坐的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灰扑扑的墙壁上。
“人都到齐了。”易忠海坐在主位,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他面前的茶缸已经凉了,烟袋锅子靠在桌边,青灰色的烟丝还残留着刚才猛抽几口后的焦糊味。
刘海中挺着肚子坐在左侧,胖脸上油光在灯光下闪烁。他右手边是闫富贵,老花镜后的眼睛眯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拉着什么,像是在算账。贾张氏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那张胖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暗,眼睛里闪着怨毒的光。
“叫你们来,就为一件事。”易忠海环视三人,“李建国回来了,不是以前那个毛头小子了。工程师,每月一百多块,厂领导特批通勤——这是什么分量,不用我多说吧?”
刘海中重重一拍桌子:“他凭什么!我干了二十多年才七级,他二十二岁就当工程师?这不公平!”
“公平?”易忠海冷笑一声,“老刘,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五’计划最后一年,厂里急着要技术革新-1。他李建国大学刚毕业,学的就是新东西。你说,厂里是更看重你这二十多年的老经验,还是他那些新学问?”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刘海中头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易师傅说得对。”闫富贵推了推眼镜,声音慢条斯理,“我打听过了,现在全国都在搞工业化建设,大学生金贵得很。李建国这个工程师的岗位,不是轧钢厂自己能决定的,是上面分配下来的-6。咱们动不了他这个身份。”
“那就由着他骑在咱们头上?”贾张氏尖声叫道,“你们看看他今天那副德行!拿点破肉显摆,全院都围着他转!我呸!丧门星!”
易忠海摆摆手,示意贾张氏安静。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眼神在灯光下变得阴冷:“身份动不了,但人可以动。李建国想在院里立威,想在厂里站稳——咱们就得让他立不起来,站不稳。”
一、院内打压:从舆论到生活
“先说院里。”易忠海用手指敲着桌面,“第一,舆论。从明天开始,咱们得让全院人知道——李建国这小子,忘本。”
“忘本?”刘海中没反应过来。
“对。”易忠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是怎么长大的?小时候院里邻居没帮过他?现在当了工程师,一个月一百多块,就给院里分那么点肉?够谁吃的?这是忘恩负义。”
闫富贵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逢人就说,李家兄妹当年多可怜,咱们这些老邻居怎么接济他们。现在他李建国出息了,眼里就没老人了。”
“还得加一条。”贾张氏插嘴,“他非要每天回来住,说是照顾妹妹——谁信啊!岚韵都十六了,住校怎么了?我看他就是想显摆!从丰泽园到轧钢厂,再到咱们院,他处处都要压人一头!”
易忠海点点头:“这话可以传。就说李建国年轻气盛,爱出风头,不顾厂里工作,非要每天来回跑四个小时——这是对工作不负责任。”
“可厂里批了啊。”刘海中皱眉。
“批了又怎样?”易忠海冷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李建国要是哪天工作出了差错,或者累了、病了,这话就是现成的把柄。”
闫富贵已经在心里算好了账:“还有房子。他家四间私房,就住兄妹俩。现在城里住房多紧张,1957年人均居住面积才3.7平方米-3。他家这算不算浪费国家资源?这话虽然不能明说,但可以透给街道办,透给厂工会——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二、厂内打压:从技术到人际
“再说厂里。”易忠海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这是重头戏。李建国在技术科,我是八级钳工,老刘你是七级锻工——咱们都在一线。技术科的人,得下车间吧?得跟工人打交道吧?”
刘海中终于明白过来,胖脸上露出狞笑:“我懂了。车间是咱们的地盘。他一个毛头小子,图纸画得再漂亮,到了机器跟前,还得听咱们的!”
“没错。”易忠海眼中寒光一闪,“技术革新是好事,但革新就得改工艺、改流程。改好了是他的功劳,改坏了呢?机器停了、零件废了、生产任务完不成了——谁的责任?”
闫富贵接话:“而且我听说,现在厂里鼓励提合理化建议-7。咱们可以鼓动车间工人,多给李建国出难题。他不是工程师吗?不是有学问吗?那就让他解决。解决不了,就是他没本事。解决了——咱们也能挑刺,说他想得不周全、脱离实际。”
“还有人际关系。”易忠海补充,“李建国年轻,又是空降的技术干部,跟车间老师傅不熟。咱们在这些老哥们中间说几句话,让他办事处处碰壁。领个零件拖三天,调台机器没人搭理——看他这个工程师怎么当!”
刘海中越想越兴奋:“而且他每天要来回跑,路上就得两小时。白天在厂里,咱们想办法多拖他一会儿,让他加班。晚上回家累成狗,看他还有精力在院里逞能?”
三、贾张氏的角色:阴招与谣言
“那我们家能干啥?”贾张氏急不可耐,“总不能光听着吧?”
易忠海看向她,眼神意味深长:“你们贾家,有你们的优势。你是女人,有些话我们大老爷们不好说,你好说。”
“什么话?”
“生活作风。”易忠海一字一顿,“李建国二十二了,没对象。他妹妹十六,正是敏感年纪。兄妹俩住四间房,晚上关起门来——谁知道干什么?”
贾张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咧开嘴,露出黄牙:“我懂了!这话我最会说了!保证传得全院都知道!”
“要隐晦。”闫富贵提醒,“不能太直白,否则就是造谣,要吃官司的。就说……李家兄妹感情太好,好得有点过分。当哥哥的天天守着妹妹,连对象都不找——这正常吗?”
“还有。”易忠海继续道,“你们家棒梗六岁了,正是调皮的时候。李家门口晾个衣服、放个东西,小孩子不懂事,弄脏了、弄坏了——李建国一个大人,总不能跟孩子计较吧?”
贾张氏眼睛放光:“对对对!棒梗可聪明了!这事交给我!”
“但要把握好度。”易忠海警告,“别真把人惹急了。李建国不是善茬,当年全院大会的事,你们都记得。”
屋里安静了片刻。三年前那场全院大会,李建国硬刚贾张氏、逼得易忠海当众裁决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
四、各怀鬼胎的同盟
“最后,咱们得统一口径。”易忠海环视三人,“今天这话,出我口,入你们耳。在外人面前,咱们还是院里的管事大爷、老邻居。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帮忙帮忙——面子上要过得去。”
刘海中点头:“明白。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先让他飘着。”
闫富贵推了推眼镜:“我有个建议。李建国不是照顾妹妹吗?咱们可以从岚韵入手。小姑娘十六岁,正上高中。学校里有什么事,咱们‘关心关心’。同学间传个话,老师那儿递个声——不伤筋动骨,但足够恶心人。”
“这事老闫你在行。”易忠海表示同意,“你是老师,教育系统熟。”
贾张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每天骑车上下班,路上……能不能出点‘意外’?”
三人齐刷刷看向她。
易忠海摇头:“这个不行。真闹出人命,公安一查,谁都跑不了。咱们要的是打压他,不是弄死他——至少现在不是。”
“那要是他自己不小心呢?”贾张氏不死心。
“那也跟咱们无关。”易忠海意味深长地说,“记住了,咱们做的所有事,都要能撇清关系。舆论是群众自发传的,车间难题是生产实际存在的,生活谣言是长舌妇嚼的——跟咱们这些管事大爷有什么关系?”
刘海中佩服地点头:“还是老易想得周全。”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灯油快烧干了,光线暗淡下来。
易忠海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从明天开始,咱们各司其职。记住,李建国现在风头正盛,咱们不能硬来。要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加柴,等他觉得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三人陆续起身。闫富贵走到门口,又回头:“易师傅,这事要是成了……李建国那四间房?”
易忠海淡淡看了他一眼:“事成之后,自然有说法。但现在,先想着怎么成事。”
门开了又关,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易忠海没有立即吹灯。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亮一根,凑到烟袋锅子上。烟草在黑暗里亮起一点红光,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吐出。
窗外,后院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李建国还没睡。
易忠海盯着那扇窗户,眼神冷得像冰。他想起三年前,李建国在全院大会上说的那句话——“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小子。”易忠海对着窗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要报仇,我要护着我这一大爷的位置。咱们看看,谁笑到最后。”
东厢房里,李建国刚合上一本俄文技术资料。他走到窗边,准备拉窗帘,目光不经意扫过中院。
易忠海家的灯还亮着,窗帘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李建国眉头微皱。这么晚了,易忠海还没睡?而且刚才隐约听见前院、中院有极轻微的开门关门声——虽然很轻,但他被灵泉水强化过的听力,还是捕捉到了。
“有意思。”李建国勾起嘴角,“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他拉上窗帘,吹灭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四合院的第二场战争,在这个1957年的秋夜,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这一次,交锋的战场将从院内扩展到厂内,从明面延伸到暗处。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