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七月的第一个周一,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的门牌,悄然换成了“技术科-科长室”。
李建国坐在崭新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厂部刚下发的《关于成立“新型高效轧机攻关小组”的决定》,他任组长;一份是工业部批转的《五年技术发展规划草案征求意见稿》;还有一份,是他自己用钢笔工整书写的《个人技术路线与资源整合初步设想》。
窗外,厂区的烟囱冒着浓烟,高炉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大跃进的热潮在这个夏天达到顶峰,到处都是“放卫星”“创高产”的标语和喜报。但坐在这个新位置上,李建国看到的不仅是眼前的热火朝天,更有热潮之下潜藏的危机与未来更长远的路。
技术科长的椅子,他坐稳了。
这不仅靠李怀德的大力举荐,更靠实实在在的业绩。新型轧机设计已进入试制阶段,初步测算效率提升超过45%,这在部里挂了号,成了“大跃进”中少数几个被点名表扬的“科学跃进”项目。处理匿名信风波时的沉稳应对,也让上层看到了这个年轻干部的政治成熟度。加上林家那层虽未明言却人尽皆知的背景,厂里那些原本对他火箭式提拔颇有微词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李怀德如今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这位即将去掉“副”字的准厂长,在权力攀升期急需能创造硬核政绩的干将,而李建国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技术上的事,李怀德现在基本放手,只在资源调配和上层协调时出面。这是一种高度信任,也是一种捆绑。
但李建国的心思,早已超越了单一项目或科室管理的范畴。他开始系统地思考更长远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个人设想》上。纸上没有宏大的标题,只有分点列出的冷静思考:
一、技术路线:三步走。
近期(1-2年):以新型轧机投产为契机,在轧钢厂内部建立一套完整的技术研发、试验、转化流程。核心是培养一支既懂理论又能实战的年轻技术队伍。利用苏联专家尚未完全撤离的窗口期,最大化吸收、消化、转化他们的经验,形成自己的技术规范。
中期(3-5年):瞄准制约冶金行业的关键瓶颈——特种钢材的冶炼与轧制。结合记忆中的知识碎片和娄半城可能提供的国际情报,重点攻关高强度合金钢、耐腐蚀钢、硅钢片等国家急需的材料。这需要跳出轧钢厂,寻求与钢铁研究院、大学实验室的合作。
远期(5-10年):布局自动化与精密制造。虽然以目前国内的工业基础谈这个为时尚早,但必须开始储备知识、关注动向。重点是数控技术的原理性研究(通过外文资料)和基础元器件的摸底。这是未来工业升级的命门。
二、暗线经营:娄半城渠道。
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武器。娄半城抵达香港已近半年,初期来信(通过陈老板的船运渠道加密传递)显示,他已注册“振华贸易公司”,以东南亚转口贸易为掩护,初步搭建起了人脉网络。最近一封密信中提到,已接触到一个瑞士的二手精密机床代理商,对方手里有因工厂升级而淘汰的、但对国内而言仍属先进的德制齿轮磨床和坐标镗床。
李建国在纸上写下:“设备引进,宜缓不宜急。当前风口浪尖,大规模进口敏感设备风险极高。首重‘软件’:技术图纸、工艺手册、专利文献、行业报告。次重‘耗材’:国内无法生产或产量极低的高级合金锭、特种刀具、精密轴承、优质耐火材料。设备,待风向稍缓,以‘废旧物资’‘零部件’名义分批、拆解引进。”
他必须用好娄半城这条线,但又绝不能让它暴露。这需要极高的分寸感和时机把握能力。这条线不仅是技术补给线,未来若风云突变,也可能是一条生命线。
三、资源转化:空间财富。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空间里那两千两黄金、三十万美钞、无数珍宝,是足以撼动一个行业的巨量资本,但在当前体制下,却是最危险的“富余物资”。直接动用无异于自杀。
他的思路是 “以公济公,暗度陈仓”。
技术采购基金:设想在未来,以“匿名爱国人士”“海外侨胞捐助”等名义,通过复杂但安全的渠道,将部分黄金美钞转化为国家急需的技术资料和样品采购经费。这需要极其精巧的设计和可靠的中间人,或许可以借助娄半城在香港的渠道进行“循环”。
文物保全与未来回归:那些字画古籍瓷器,短期内的唯一任务就是绝对安全地保存。但在设想中,遥远的未来,当环境允许时,它们应该以某种方式“重现”,部分捐给国家博物馆,部分作为家族文化传承的根基。这需要超常的耐心,可能是几十年。
应急储备:保留一定比例的硬通货于空间,作为家庭和核心关系网应对极端情况的终极保障。这是最后的手段,希望永不启用。
四、家族根基:双轨并进。
明线:以轧钢厂技术科长为起点,走“又红又专”的技术干部路线。凭借扎实的技术贡献和逐渐积累的政治智慧(以及林家的隐形庇护),稳步提升在工业体系内的影响力。目标是成为在专业领域有绝对话语权、在关键时刻能参与决策的专家型领导。
暗线:依托空间和娄半城渠道,悄然积累超越时代的见识、技术和财富。这条线不为争权,只为获得更大的行动自由和抗风险能力,确保在任何风浪中,家人和自己都有退身步、有选择权。
教育与传承:岚韵的教育是重中之重,必须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拥有独立思考和立足社会的能力。与林婉清未来的孩子,同样要如此培养。技术可以断层,但家族的智慧、眼界与坚韧,要代代相传。
写完这些,李建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思路渐渐清晰,但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大跃进的虚火还能烧多久?紧随其后的物资短缺和技术困局如何应对?更大的政治风浪何时会来?娄半城这条线能隐藏多久?空间秘密能否永保无虞?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简单的答案。
但他不再是那个刚穿越时,只想着在四合院活下去的少年了。他有了家庭,有了事业,有了资源,更有了历经风波后淬炼出的定力与格局。
窗外传来广播声:“……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口号依然响亮。李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厂区里,工人们推着料车奔跑,车间主任挥着胳膊喊话,一切都充满了一种近乎亢奋的活力。
他知道,这种全民性的热情投入,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也潜伏着深刻的危机。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最大努力,让技术的进步更扎实一些,让资源的利用更有效一些,让身边的人更安全一些。
然后,等待时机,在历史的缝隙中,为国家、也为自己的家族,开创一片更坚实、更可持续的天地。
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第一步是开好下午的技术攻关小组首次全体会议,把新型轧机试制过程中的每一个技术细节敲死,确保这个“政绩工程”首先是一个“优质工程”。
他收起那份《个人设想》,锁进抽屉最深处。那里还放着林婉清最近给他绣的钢笔套,上面是简单的竹叶图案,寓意“步步高升,坚韧有节”。
李建国笑了笑,拿起准备好的会议材料,走出办公室。
技术科的走廊里,年轻的技术员们看到他,纷纷恭敬地打招呼:“李科长!”
他点头回应,步伐稳健。
未来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有光明也有阴影,有坦途也有沟壑。
但他已站稳脚跟,目光清明。
接下来的每一步,无论是对脚下的厂区,还是对那个隐藏在玉佩中的世界,亦或是对波涛暗涌的香江之畔,他都将走得更加审慎,更加坚定,更加具有建设性。
1959年的夏天,很热。
而李建国心中的蓝图与冷静,正如同空间里那口深邃的灵泉,滋养着关于未来的所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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