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家的门,在贾张氏的哭骂声中关上了。
但院子里的风波并未平息。易忠海和闫富贵灰溜溜回了屋,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也缩回自家,但窗户后、门缝里,多少双眼睛还在偷偷往外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混合着同情、好奇和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
秦淮茹扶着贾张氏回到贾家,关上门,把那些目光隔绝在外。屋里比外头还冷,炉子早灭了,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话!”贾张氏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二十斤棒子面!打发要饭的呢!当年他爹没了,咱们院谁没帮衬过?现在倒好,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
秦淮茹没接话,默默走到灶台边,往炉子里添了把碎煤末,划火柴点火。火苗微弱地窜起来,映着她憔悴的脸。
“妈,”她声音很轻,几乎被引火的噼啪声盖过,“建国哥给的那二十斤粮食……够棒梗吃一个月了。”
“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贾张氏瞪着她,“你就这点出息?你男人一条命,就值二十斤棒子面?”
这话刺得秦淮茹心口一痛。她咬着嘴唇,继续引火,直到炉膛里终于燃起稳定的火苗。然后她起身,从缸里舀了瓢水,倒进锅里。
“那您说怎么办?”她背对着婆婆,声音疲惫,“易大爷和闫老师说得天花乱坠,可他们出一分钱了吗?出一斤粮了吗?咱们真跟建国哥闹翻了,连这二十斤都没了。棒梗饿肚子的时候,易大爷能给他饭吃吗?”
贾张氏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话。这些年,她早把撒泼耍赖当成了本能,觉得只要闹得凶,总能捞到好处。可今天,李建国那平静却坚硬的态度,像一堵墙,撞得她头破血流。
“那……那棒梗顶岗的事……”她声音弱了下去。
“棒梗才八岁。”秦淮茹转过身,看着婆婆,“等他到顶岗的年纪,还有七八年。这七八年,咱们靠什么活?指望易大爷每个月接济?还是指望闫老师发善心?”
她走到炕边,抱起蜷缩在角落的棒梗。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秦淮茹用袖子轻轻擦去,动作温柔。
“妈,东旭没了,这个家,现在就得靠我了。”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决绝,“我不能倒,我倒下了,棒梗怎么办?肚子里这个怎么办?”
贾张氏看着儿媳,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一向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此刻眼里有种让她心悸的东西。
“那你……你打算怎么办?”贾张氏的声音干涩。
“明天,去建国哥家拿粮食。”秦淮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然后去街道办,问问有没有补助政策。建国哥说的手工活,我也去接。不管多难,我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你一个孕妇……”
“孕妇也得活。”秦淮茹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妈,您要真为这个家好,就别再闹了。再闹下去,院里谁还敢帮咱们?”
贾张氏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皴裂的手。这么多年,她习惯了靠撒泼、靠算计、靠吸儿子的血活着。现在儿子没了,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些本事,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面前,什么都不是。
夜深了。
秦淮茹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身边棒梗的呼吸均匀而轻浅,婆婆在另一头发出沉重的鼾声。月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李建国今天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回放。
“贾家的情况,我了解。”
“困难的家庭不止贾家一家。”
“该帮的我会帮,但帮,也要讲方法,讲原则。”
这些话,和易忠海、闫富贵那些空洞的“同情”、那些精明的“算计”,完全不同。李建国没许诺任何不切实际的东西,但他给的,是实实在在能救急的粮食,是指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更让她心惊的是李建国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不是同情,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好像透过她哭肿的眼睛、憔悴的脸,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那些不敢说出来的恐惧和茫然。
“他什么都知道。”秦淮茹在黑暗里想,“知道易大爷他们在利用我,知道妈在胡搅蛮缠,也知道我……没别的路可走。”
所以他才给了那三条。不是施舍,是交换——用她的低头和认命,换一家人的活路。
残忍吗?有点。但公平吗?秦淮茹不得不承认,公平。
贾家当年怎么对李建国的,院里人都知道。现在人家不记仇,还肯帮忙,已经仁至义尽了。
正想着,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秦淮茹心里一跳。她轻轻起身,披上棉袄,走到窗边。糊窗的报纸破了个小洞,她凑近去看——
月光下,李建国站在窗外,朝她做了个“出来”的手势。
秦淮茹的心狂跳起来。她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婆婆和儿子,踮着脚尖,轻轻打开门闩,闪身出去。
院子里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李建国站在垂花门的阴影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秦师傅。”他声音很低,但清晰。
“建国哥……”秦淮茹裹紧棉袄,声音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白天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李建国开门见山,“现在,我说,你听。听完,你自己做决定。”
秦淮茹紧张地点头。
“第一,贾东旭的事,是责任事故,板上钉钉。”李建国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长期营养不良,精神恍惚,违规操作,证据确凿。厂里给三百抚恤金,已经是考虑到你家困难,按上限给的。再闹,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会被追究违规操作的责任——到时候,别说抚恤金,连东旭的工资都可能扣发。”
秦淮茹倒吸一口冷气。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第二,易忠海和闫富贵,在利用你。”李建国继续说,“易忠海想借这事重新立威,闫富贵想卖人情以后找我办事。他们不会出一分钱帮你,只会怂恿你去闹。闹成了,他们得好处;闹不成,倒霉的是你。”
这些话像冰水,浇得秦淮茹浑身发冷。
“第三,”李建国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你今年才二十六岁,肚子里还有一个,棒梗才八岁。守着贾家这艘到处漏水的破船,你能撑多久?一年?两年?等抚恤金花完了,等手工活那点钱不够用了,你怎么办?让棒梗辍学去捡煤核?让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饿肚子?”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秦淮茹心上。
“我……”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贾张氏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李建国声音更冷了些,“她把细粮都给棒梗和自己,让东旭吃粗粮干活,这才导致东旭体力不支出事故。现在东旭没了,她会把细粮给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吗?不会。她会逼你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棒梗,逼你像东旭一样,饿着肚子养家。”
秦淮茹的眼泪涌上来。她知道,李建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秦师傅,你年轻,还有未来。”李建国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点,“东旭没了,是他的命。但你没必要陪葬。好好工作,把两个孩子带大,才是正道。”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秦淮茹手里:“这里面是五块钱和五斤粮票。不是白给的——明天你去街道办申请补助,需要填表,可能需要请办事员吃顿饭。这些,是让你办事用的。”
秦淮茹握着还有体温的布包,眼泪终于掉下来:“建国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我。”李建国退后一步,回到阴影里,“路是你自己选的。我给你的三条路——拿粮食、领手工活、申请补助,是让你活下去的路。但走不走,怎么走,看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秦淮茹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小小的布包,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布包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是活路。
也是选择。
她擦干眼泪,转身回屋。关门时,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躺回炕上时,她的心还在狂跳,但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混杂着痛楚和清醒的激动。
李建国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她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
贾东旭的死,有他自己的责任。
易忠海和闫富贵,在利用她的悲惨。
婆婆的自私,会把这个家拖向深渊。
而她,如果不改变,只会成为第二个贾东旭——累死、饿死,然后被遗忘。
月光移到她脸上,冰冷,但清晰。
秦淮茹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里细微的胎动。然后,她又摸了摸身边棒梗熟睡的小脸。
为了这两个孩子,她得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窗外,北风呼啸,像是旧世界崩塌的声音。
而一个新的、艰难的、但属于自己的决定,在这个寒夜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