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三月了,四九城的柳树才勉强抽出点鹅黄的嫩芽。倒春寒一阵接一阵,冷风里裹挟着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
轧钢厂的食堂却热气腾腾。中午开饭时,每个工人饭盒里都多了一勺油汪汪的红烧肉——虽然肉不多,大多是土豆和萝卜,但那实实在在的肉香和油星,已经让工人们心满意足了。
“又是李工的猎物?”一个年轻工人边吃边问老师傅。
“可不嘛。”老工人扒拉着饭,“听说这回是头大野猪,三百多斤呢。李工带着人在西山蹲了四天四夜才打到。你说这大冷天的,山里得多遭罪……”
“李工真是咱们厂的福星。”年轻工人感叹,“这都第几次了?隔三差五就能见着荤腥。”
“所以说啊,跟着李工干,错不了。”老工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就因为这个,部里都点名表扬咱们厂了,说咱们在困难时期还能保证工人营养,是典型。”
这样的对话,在轧钢厂各个角落重复着。李建国的“打猎英雄”形象越来越深入人心,工人们真心感激他,领导们也对他越发倚重。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厂办公楼三楼,原生产副厂长、现已被调到工会挂闲职的杨厂长,正站在窗前,冷冷地看着食堂门口排队领饭的工人。
他是去年因为一起重大生产事故被免去实职的。事故调查时,李建国作为技术骨干,出具了关键的技术分析报告,指出了管理层的责任。虽然报告客观公正,但杨厂长一直认为,是李建国“落井下石”,才导致他被一撸到底。
“小孙。”杨厂长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身后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瘦高男人立刻凑过来:“厂长,您说。”
这是杨厂长的老部下孙干事,跟着他从车间干到厂办,杨厂长失势后,他也被边缘化,调到档案室坐冷板凳。
“李建国这几个月,往食堂送了多少次肉了?”杨厂长问。
孙干事想了想:“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差不多每个月都有。野猪、野羊、鹿、狍子……加起来得有几千斤了。”
“几千斤……”杨厂长转过身,眼神阴鸷,“他一个人,打得到这么多?西山那点儿地方,经得起这么打?”
孙干事会意:“您的意思是……”
“去查。”杨厂长声音很低,“查他的请假记录,查他每次‘进山’的具体时间、路线。还有,他那些肉,是怎么运回来的?一个人,能拖得动几百斤的东西走几十里山路?”
“这……”孙干事犹豫,“厂长,李建国现在可是厂里的红人,跟王主任、陈主任他们都关系密切。咱们去查他,万一……”
“万一什么?”杨厂长冷笑,“我们这是对工作负责,对厂里负责。他李建国的肉来路不明,万一有问题,吃坏了工人,谁负责?你悄悄查,别声张。”
孙干事咬了咬牙:“行,我去查。”
接下来的几天,孙干事开始悄悄行动。他利用在档案室工作的便利,调阅了李建国的考勤记录;又找了几个车间的老工人“闲聊”,打听李建国每次“打猎归来”的具体情况;甚至还特意去了一趟西山,找到几个当地的猎户,询问最近山里的猎物情况。
调查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考勤记录显示,李建国每次请假“进山”,都是三到五天。但根据他“打猎归来”的时间推算,从西山到轧钢厂,徒步至少需要一天。也就是说,他实际在山里的时间,最多只有两到三天。两三天,就能打到几百斤的野猪或野羊?这效率高得离谱。
更可疑的是运输。几个亲眼见过李建国“拖猎物”回来的工人描述:他都是一个人拖着简易拖架,猎物放在上面。可孙干事找木工师傅估算过,那种简易拖架,在土路上拖动一百斤的东西都费劲,更别说几百斤了。除非……李建国力大无穷。
最关键的证据来自西山猎户。一个老猎户明确说:“今年冬天山里瘦,大雪封山早,野物比往年少多了。别说野猪,就是野兔都不好打。一个人,一次能打到两只野鸡就算运气好了。”
所有这些疑点汇总到一起,孙干事得出了一个让他兴奋又恐惧的结论:李建国的肉,来路绝对有问题!
他把调查报告悄悄交给了杨厂长。
杨厂长看完,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好!很好!小孙,你立功了。”
“厂长,接下来怎么办?”孙干事问,“要不要向厂党委汇报?”
“不急。”杨厂长手指敲着桌面,“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要抓,就抓现行。下次李建国再‘进山’,你带两个人,悄悄跟着他。看他到底去哪儿,肉是从哪儿弄来的。”
孙干事脸色一变:“跟踪?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让你们悄悄跟。”杨厂长盯着他,“小孙,这是个机会。只要抓到李建国的把柄,扳倒他,我就能重新站起来。到时候,档案室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孙干事一咬牙:“行!我干!”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针对李建国的暗中调查,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因为在孙干事第一次调阅李建国考勤记录后的第二天,李建国就收到了消息——消息来源,是档案室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她的父亲是李建国“壮骨酒”的受益者,老寒腿喝了几次酒,明显好转。小姑娘无意中看见孙干事翻李建国的档案,留了个心眼,悄悄告诉了父亲,父亲又辗转告诉了李建国。
李建国听完,只是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该干嘛还干嘛。
他不是不担心,而是相信——相信林家这棵大树,够大,够稳。
果然,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李建国下班回家,看见岳父林振军的专车停在胡同口。司机小张站在车旁,看见他,迎上来低声说:“李工,首长让您去家里一趟。”
林家的四合院在什刹海边上,闹中取静,门口有卫兵站岗。李建国进去时,林振军正在书房里练书法,挥毫泼墨,写的是毛主席的《沁园春·雪》。
“爸。”李建国站在门口。
“建国来了?坐。”林振军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接过警卫员递来的毛巾擦手,“听说,最近有人找你麻烦?”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建国心里明白,岳父什么都知道了。
“厂里有个别同志,对我打猎的事有些疑问。”李建国如实说,“在调查我的考勤和猎物来源。”
“疑问?”林振军笑了,笑容里有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你能给工人搞到肉吃,是好事。有什么可疑问的?”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建国:“看看。”
李建国接过,是一份盖着某部委红头文件公章的“情况说明”,大意是:为缓解重点企业职工生活困难,特批准红星轧钢厂技术科李建国同志,通过特殊渠道,为厂食堂采购部分计划外副食品。该渠道属于国家机密,任何人不得打探、传播。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李建国开始频繁“打猎”的时候。
李建国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岳父。
林振军摆摆手:“这东西,是我让人准备的。本来想着,万一有人问起,你就拿出来。现在看来,得提前用了。”
“爸,这……合适吗?”李建国问。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振军端起茶杯,“你给厂里搞肉,是为工人谋福利;你泡药酒给老同志治病,是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精神。至于渠道……你就说是通过我在南方的老战友,从广东、福建那边弄来的。那边靠海,渔业丰富,有些计划外的水产、肉食,说得通。”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杨厂长那个人,我知道。能力一般,心胸狭窄。他查你,不是真的关心肉从哪儿来,是想借题发挥,报复你上次的事故报告。这种人,不能让他得逞。”
李建国心里一暖:“谢谢爸。”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振军放下茶杯,神色严肃了些,“建国,你记住。在这个位置上,做事,不仅要做好,还要做得让人无话可说。你打猎的事,虽然工人们感激,但难免有人眼红。现在有了这份文件,就是尚方宝剑。以后,再有任何人质疑你的物资来源,你就把这个拍出来。”
“我明白了。”
“另外,”林振军沉吟片刻,“药酒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只给真正需要的人,不张扬,不量产。陈老总家老爷子,喝了你的酒,病情大有好转,陈老总很感激。赵铁山那边,也承你的情。这些都是你的人脉,要维护好。”
李建国点头。他没想到,岳父连这些细节都知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林振军看着女婿,“婉清快生了,你最近少往外跑,多陪陪她。打猎的事,暂时停一停。肉,我可以让后勤部从特供渠道给你调一些,你以‘打猎’的名义交给食堂。这样,既维持了你的‘福将’形象,又安全。”
这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李建国除了点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从林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司机小张送他回家,路上低声说:“李工,首长为了您这事,亲自给部里打了电话。那份文件,是特事特办,加急办的。”
“我知道。”李建国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替我谢谢首长。”
“首长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谢。”小张顿了顿,“不过……杨厂长那边,首长也敲打过了。估计,他们不敢再查了。”
果然,第二天一上班,孙干事就慌慌张张地找到杨厂长,脸色惨白:“厂长,坏了!部里……部里来文件了!”
杨厂长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那份红头文件,措辞严谨,公章鲜红,明确指出李建国的“特殊渠道”是国家批准的,任何人不得质疑。
更让他胆寒的是文件最后那句:“凡干扰此项工作者,以破坏生产论处。”
“这……这怎么可能……”杨厂长喃喃自语。
“还有更糟的。”孙干事声音发颤,“我听说,昨天下午,林副部长亲自给咱们厂长打了电话……说,说李建国同志是在为国家解决困难,某些同志不要无事生非……”
林副部长,林振军。那个在四九城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军地两界的林家掌门人。
杨厂长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仅扳不倒李建国,恐怕连现在这个闲职都保不住了。
三天后,厂党委会上,王主任“顺便”提了一句:“最近听说,有同志对李建国同志的工作方式有些疑问。这里我重申一下,李建国同志的所有行动,都是经过上级批准、为厂里谋福利的正当行为。任何人不经批准,不得私下调查、传播不实言论。”
虽然没有点名,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杨厂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散会后,杨厂长被厂长单独留下。半小时后,他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时,脚步虚浮,像是老了十岁。
第二天,厂里传出消息:杨厂长“因病”提前退休了。孙干事也被调离档案室,去了最偏远的仓库当保管员。
一场风波,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平息了。
而李建国,依然每天上班下班,该打猎打猎,该泡酒泡酒。只是现在,他“打猎”的频率降低了,但每次带回来的“猎物”却更多、更肥——那都是林振军通过特殊渠道调来的优质肉食,他只需要做个样子,运回厂里就行。
工人们不知道这些内情,只知道李工还是那个李工,隔段时间就能给大家带来惊喜。
只有极少数人明白,经过这次事件,李建国的物资来源问题,被彻底上了保险。有林家这座靠山,有那份红头文件,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李建国在家陪林婉清散步。春夜的微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建国,”林婉清忽然说,“爸是不是帮你解决什么麻烦了?”
李建国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婉清微笑,“前几天你虽然不说,但眼神里有事。这几天,松快了。”
李建国握住妻子的手:“嗯,解决了。多亏了爸。”
“那就好。”林婉清靠在他肩上,“建国,我知道你有很多事,不想说,也不能说。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我,有爸,有林家。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都是一家人。”
这话说得平淡,但李建国听得心里滚烫。
穿越这些年,他一直在孤军奋战。靠空间,靠前世记忆,靠自己的智慧和努力。但有时候,再强的个人,也需要一个港湾,一个后盾。
而现在,他有了。
林家,就是他的港湾,他的后盾。
夜色渐深,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建国抬头,看着四九城清澈的夜空。星光点点,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古老而新生的土地。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风雨。
但有了林家的保驾护航,有了这份沉甸甸的亲情和信任,他走得更稳,也更坚定。
这艘名为“李建国”的船,终于不再是一叶孤舟。
它有了港湾,有了灯塔,有了足以抵御任何风浪的压舱石。
而他要做的,就是乘风破浪,驶向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