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权力的试探
1967年初春,轧钢厂的玉兰花还没开,厂区里的政治气候却已经提前“升温”了。
总工程师办公室的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李建国面前的图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正在审核一份新轧辊的设计方案,铅笔在图纸上标注着修改意见,神情专注。
“咚咚。”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李建国抬起头:“请进。”
门开了,李怀德背着手走进来。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建国,忙呢?”李怀德随手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摊开的图纸,“又在搞新技术?”
“李副厂长。”李建国放下铅笔,站起身,“是新轧辊的设计,想提高一下耐磨度。您坐。”
李怀德在沙发上坐下,李建国给他倒了杯茶。两人隔着茶几对坐,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建国啊,”李怀德终于开口,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壁,“你来咱们厂,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了。”李建国说,“1956年大学毕业分配来的。”
“十一年...”李怀德若有所思,“从一个普通技术员,到总工程师,进入厂领导班子。不容易啊。”
李建国笑了笑:“都是组织培养,领导信任。”
“也是你自己有本事。”李怀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十一年,咱们厂的变化,你我都看在眼里。产量翻了一番,技术上了几个台阶,还出了好几个创汇产品。部里领导提到红星轧钢厂,都要竖大拇指。”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自豪,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感——好像这些成绩,都是在他的领导下取得的。
李建国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不过啊,”李怀德话锋一转,“成绩是过去的,未来才是关键。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抓革命、促生产,咱们厂作为冶金系统的重点企业,要起带头作用。这就要求...领导班子要有新气象,要有魄力,要能打开新局面。”
李建国心里一动,隐约明白了这次谈话的用意。
“李副厂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怀德直视着李建国的眼睛,“杨厂长年纪大了,思想有些跟不上形势。这些年,厂里重大技术革新、生产突破,基本都是你我在推动。可有些决策,到了杨厂长那里,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建国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心中的波动。他当然知道李怀德和杨为民之间的微妙关系——一个年富力强、野心勃勃的副厂长,一个临近退休、求稳守成的一把手。矛盾迟早会爆发。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杨厂长是老同志,经验丰富。”李建国斟酌着措辞,“有些谨慎,也是为厂里负责。”
“谨慎是好事,但过分谨慎就是保守了。”李怀德的声音压低了些,“建国,我也不瞒你。最近部里有些风声,要对重点企业的领导班子进行...调整。要提拔一批年富力强、敢想敢干的同志,到更重要的岗位上。”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建国的反应:“咱们厂,机会很好。只要上下齐心,完全可以争取到一个更好的局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墙角,光斑在慢慢缩小。
李建国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他知道李怀德在等什么——等一个表态,等一个站队。
“李副厂长,”他缓缓开口,“我是个技术干部。我的职责是把厂里的技术工作做好,保证生产任务完成,推动技术进步。至于领导班子的事...组织上自有安排,我服从组织决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拒绝,也没承诺。
李怀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是自然。不过建国啊,技术工作也不是孤立的。如果领导不支持,很多好的技术方案也推行不下去。反之,如果领导懂技术、重技术,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建国:“下个月,部里要开一个工业系统抓革命促生产经验交流会。我准备在会上做个发言,重点讲咱们厂技术革新的经验。你帮我准备些材料,要扎实,有说服力。”
“好。”李建国也站起来,“我整理一下这几年的技术成果。”
“不光是成果。”李怀德转过身,目光灼灼,“要突出在现有条件下,通过技术创新实现突破的经验。要体现...领导的作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李建国点点头:“明白。”
送走李怀德,李建国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厂区,烟囱冒着白烟,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一切看似正常,但他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下班回家,李建国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时,看见杨为民的吉普车从身边驶过。杨厂长坐在后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李建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位老厂长虽然保守,但为人正直,对厂里有感情。这些年,对他这个年轻的技术骨干也算信任和支持。
可现在...
他摇摇头,蹬上自行车。春天的晚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到家时,林婉清正在厨房做饭。两个孩子在做作业,振华在算算术,安然在练字——虽然她才三岁,但已经能写几个简单的字了。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林婉清从厨房探出头。
“有点事。”李建国脱下外套,走到厨房门口,“婉清,你说...人要是在那个位置上,是不是都会变?”
林婉清停下切菜的手,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厂里出事了?”
李建国简单说了说下午的谈话。
林婉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建国,这事儿你得想清楚。李副厂长对你有知遇之恩,但杨厂长待你也不薄。现在这个形势...站错队很危险。”
“我知道。”李建国苦笑,“所以我才为难。技术上,我敢拍胸脯;可这种事...”
“你记得我爸上次来怎么说吗?”林婉清压低声音,“他说,现在这形势,谁都看不准。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本分,做好本职工作。只要手里有真本事,无论谁上谁下,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这话让李建国心里踏实了些。
是啊,他是工程师,是技术人员。他的价值在于能解决问题,能创造价值。只要抓住这个根本,其他的...
“对了,”林婉清想起什么,“今天雨水来了,说陈卫东可能要调防,去西北。她要是跟着去,咱们以后见面就难了。”
李建国一愣:“调防?什么时候?”
“就这一两个月。雨水舍不得走,但又不能不去。”
“军令如山,没办法。”李建国叹了口气,“让她来家吃顿饭吧,我有些话要交代。”
晚饭后,两个孩子睡了。李建国在书房里整理李怀德要的材料。他一份份翻看这些年的技术档案:无心磨床改造、精密台虎钳研发、特种钢材攻关...每一页,都记录着汗水和智慧。
他挑了几项最有代表性的成果,准备写个总结。但写到“领导作用”这部分时,他停住了笔。
该怎么写?
如实写?那会突出杨厂长的支持——虽然保守,但在关键时刻都拍了板。
按李怀德的意思写?那就要篡改事实,把功劳都记在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头上。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最后,他写了个折中的版本:突出技术团队的贡献,提到厂领导的支持,但不具体到个人。
写完已是深夜。李建国推开窗户,春夜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轧钢厂还有车间亮着灯,夜班工人在奋战。
这个厂,这些人,这些机器...他在这里奋斗了十一年,从一个穿越而来的迷茫者,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总工程师。
他不想看到这个厂陷入内斗,不想看到工人们因为领导的权力游戏而受影响。
可是,他能做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冷的月光洒在书桌上,照在那叠材料上。
李建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当上总工程师时,杨为民对他说的话:“建国,技术干部要纯粹。少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把技术搞好了,就是对厂子最大的贡献。”
当时他觉得这话有些迂腐。现在想来,也许是这位老厂长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第二天,李建国把材料交给李怀德。
李怀德翻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最后,他抬起头:“建国,你这写得...太平了。”
“技术总结,还是平实点好。”李建国说。
李怀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也好。技术干部嘛,就该这样。行,材料我收下了。”
他收起材料,话题一转:“对了,下个月的技术攻关小组,我想让你当组长。原来的组长老陈,身体不行了,该退了。”
这是要给他加担子,也是要把他更紧地绑在自己这边。
李建国没拒绝:“我服从组织安排。”
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李建国走到窗前,看见杨为民正在楼下的花坛边散步,背着手,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那几株还没开花的玉兰。
春天快来了。
但有些人,可能等不到花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