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李怀德的依赖
厂党委书记办公室的门第三次被敲响时,李怀德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几份生产报表和事故报告发愁。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房间里烟雾缭绕。
“进来。”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门推开,进来的是后勤处的老赵,一脸为难:“李书记,还是不行。三车间那台主轧机,修了两天了,停摆。请了机修厂的老王来看,也说毛病古怪,得大拆,至少停工半个月。可这个月还有一批出口任务……”
李怀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台从德国引进的老轧机是厂里的主力设备,生产高精度板材全靠它。停产半个月?别说出口任务,连常规生产计划都得乱套。
“技术科的人呢?不是有几个留过苏的?”他问,话一出口就想起,那几个老专家现在正在库房“劳动改造”。
老赵苦笑:“技术科现在……没人敢拍板。年轻的技术员理论还行,实践经验不足,怕担责任。”
李怀德烦躁地挥挥手,让老赵先出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人——易忠海倒台前的技术权威面孔,现在那些要么噤若寒蝉要么被打倒的老工程师,还有……李建国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
他想起最近几次,以“了解库房管理情况”为名,把李建国叫来办公室聊天的情形。那个年轻人,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点出问题的关键。上次聊到各车间领料混乱、成本失控,李建国轻描淡写地提了个“领料限额与设备故障率挂钩考核”的思路,他让生产科试着推行,这个月各车间的物料消耗竟然明显下降了。
还有上上次,问到如何安抚老工人情绪,李建国说:“老师傅们最看重两样,一是手艺被承认,二是徒弟有出息。”他回去就让各车间恢复了“师徒结对”的表彰,虽然不敢大张旗鼓,但几个老骨干脸上的阴霾确实散了些。
技术……管理……人心……李建国似乎总能从最实际的角度,给出最稳妥的建议。不激进,不空洞,像一把钥匙,总能插对锁眼。
李怀德睁开眼,拿起电话:“接设备备件库房。”
几声忙音后,那边传来李建国平稳的声音:“喂,设备库房。”
“建国啊,我李怀德。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关于库房物资调配的,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李怀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次寻常的工作交流。
“好的,李书记,我这就过去。”
十分钟后,李建国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机油和铁锈味,显然是刚从库房出来。
“李书记。”他点点头。
“建国,坐。”李怀德指指对面的椅子,亲自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这个动作让李建国微微扬了下眉。
李怀德坐回座位,没有立刻提轧机的事,而是先问起库房的近况:“你们那边整理得怎么样了?那几个老同志,劳动态度还好吧?”
“库房基本理顺了,建立了台账和领料制度,浪费少了。孙工他们干活认真,也能帮上忙,有些老零件的规格、用途,他们比我们清楚。”李建国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劳动改造的“成果”,又隐晦地点出了老专家的价值。
“那就好。”李怀德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切入正题。他最终选择了一种相对坦诚的方式:“建国,不瞒你说,今天找你,主要不是为了库房的事。厂里遇到个技术难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事故报告,推到李建国面前:“三车间那台德国老轧机,φ650的,突然停机,传动系统异响,温度异常升高。机修车间查了两天,找不到确切毛病,不敢轻易大拆。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以前也主持过大修,能不能帮着分析分析?”
李建国没有立刻去看报告。他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才拿起报告,仔细地、一页页翻看。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目光专注,偶尔在某个数据或描述上稍作停留。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李怀德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大约五分钟后,李建国放下报告,抬起头:“李书记,报告我看了。从现象描述看,传动异响集中在齿轮箱中段,伴随局部过热。机修判断可能是主轴轴承或齿轮磨损,方向是对的。”
李怀德精神一振:“那为什么查不出来?”
“因为可能不是单一部件损坏,而是‘对中度’出了问题。”李建国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台机器用了快二十年了,基础底座可能有细微沉降或变形。一旦底座不平,整个传动系统的对中就会偏移。短时间内,轴承、齿轮还能勉强工作,但负荷分布不均,必然导致局部异常磨损、发热、异响。只检查单个部件,治标不治本。”
李怀德不是技术出身,但听懂了大意:“你是说,问题在‘地基’?”
“可以这么理解。”李建国点点头,“而且,报告里提到,最近三车间为了赶出口任务,这台机器一直满负荷甚至超负荷运行,加速了问题的暴露。”
“那……该怎么办?真要停产大修,拆底座?”李怀德的心沉了下去。
“不一定。”李建国想了想,“可以先做个简单的现场检测。用水平仪和激光对中仪——如果厂里还有的话——测量底座水平和主要传动轴的对中情况。如果偏移量在可调范围内,可以通过调整地脚螺栓和加装垫片来校正。同时,更换已经出现磨损迹象的轴承和齿轮。这样,可能只需要停机三到五天。”
“如果偏移严重呢?”
“那可能需要局部基础修复,时间就长了。但根据我的经验,那台机器当年安装时基础打得很牢,大概率是可调的。”李建国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基于报告的分析。最好能让我去现场看一眼,听听机器运行时的声音。”
李怀德眼睛亮了。三五天和半个月,这差别太大了!而且李建国的分析条理清晰,既有理论又有经验,听着就让人信服。
“好!我安排!”李怀德立刻拿起电话,“老赵吗?准备一下,我马上带人……不,你亲自陪李建国同志去三车间,现场诊断那台轧机!一切听李建国同志指挥!”
放下电话,他看向李建国,眼神复杂:“建国,又要辛苦你了。不过……你现在是库房管理员,去车间指导维修,恐怕……”
“李书记,我只是根据您提供的报告,做了一点纸上分析。”李建国平静地接过话,“去现场,也是以库房管理员配合车间维修、了解备件需求的名义。具体维修方案和操作,还得靠机修车间的老师傅们。”
李怀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把功劳和决策权,巧妙地让渡出去,避免让李建国再次成为焦点。他心中暗叹,这份审时度势的智慧,比技术能力更难得。
“我明白了。”李怀德郑重地点点头,“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建国起身:“那我现在就去车间看看。”
“等等。”李怀德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包“大前门”香烟,塞给李建国,“拿着,给车间的老师傅们散散。就说是……库房慰问辛苦抢修的同志们。”
李建国接过烟,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李怀德一人。他看着关上的门,长长舒了口气,又点了一支烟。
依赖。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对李建国有了一种隐秘的依赖。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口深井,平静无波,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能从里面打出多么清冽甘甜、又能解燃眉之急的水。技术难题、管理困境、甚至是一些微妙的人事平衡……和他聊完,总能找到思路。
而李建国,似乎也默契地扮演着这个“幕后参谋”的角色。不争功,不显摆,给出的建议总是切实可行,且能完美地嵌入当前的形势和规则之中。
这是一种危险的依赖,李怀德知道。一旦被人察觉,可能会成为攻讦他的把柄——“依靠有问题的技术权威”。
但这也是一种无法摆脱的依赖。在这样一个技术人才凋零、人心惶惶的时期,他需要李建国的脑子来稳住生产,稳住大局。
“但愿……他能一直这么稳下去。”李怀德对着袅袅上升的烟圈,无声地说。
两天后,三车间的轧机恢复了轰鸣。按照李建国现场判断后给出的调整方案,机修车间只更换了两个轴承、调整了底座水平和对中,机器便奇迹般地“康复”了。停机时间:四天。
庆功会上,机修车间的王主任受到了表扬。李怀德在发言中,特意提到了“库房管理员李建国同志积极配合,提供了有价值的备件信息和支持”。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比如陪同的老赵和机修王主任自己,心里清楚那“有价值的信息和支持”到底是什么分量。
李建国依旧每天骑着旧自行车,往返于四合院和那个偏僻的备件库房。平静,低调,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头。
但水面之下,无形的根系,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蔓延,扎得更深,更稳。
李怀德办公室的电话,或许隔段时间,又会响起。以“聊聊库房”为名的对话,还会继续。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一个需要稳住局面的掌权者,和一个懂得如何在风暴中存身并发挥作用的智者,形成了一种不为外人道、却切实存在的共生。
对李建国而言,这层关系,比任何明面的职位,都更具分量,也更为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