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午后在书房练字,发觉纸张告罄。
他素来不喜凡事都差遣下人,尤其这等小事,便想着自己出门去附近的文墨铺子买些回来。
他知道前厅洛千雪与柳如丝正在接待那位南镇抚司的侯府世子郭琮,为免打扰,也不愿正面碰上那位“情意拳拳”的上官,便选择了从柳府后门悄然而出。
柳府后门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平日多是些仆役杂工行走,通往邻近的市集与作坊区。
陈洛刚迈出后门,带上门扉,便听到隔壁府邸后门处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呵斥声。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隔壁那座属于浙省布政使司右参议孙府的后门口,一个身穿体面绸衫、头戴抹额、满脸横肉的管事嬷嬷,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训斥着面前一名垂首站立的粗使丫鬟。
那丫鬟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形虽高挑,但却佝偻着,低着头,露出一截带着些乡土气的、蜡黄粗糙的脖颈。
她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面对管事嬷嬷疾风暴雨般的辱骂,只是不停地点头哈腰,嘴里反复念叨着:
“对不起,嬷嬷,奴婢知错了……”
声音怯懦,带着浓重的乡音。
“没眼力见儿的蠢东西!让你去西市采买,清单上写得明明白白,李记的桂圆、福记的蜜枣!”
“你倒好,光买了桂圆,蜜枣呢?被狗吃了不成?!”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养你有什么用!白吃府里的饭!”
管事嬷嬷越骂越气,扬起手,“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给了那丫鬟一记响亮的耳光!
丫鬟被打得头一偏,踉跄了一下,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
她却不敢捂脸,反而把腰弯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嬷嬷息怒!奴婢……奴婢当时看差了,漏了……漏了蜜枣,奴婢这就去补买,这就去!”
“现在去?误了夫人午后茶点的时间,你担待得起吗?!” 管事嬷嬷不依不饶,看样子还想再动手教训。
陈洛认出这是隔壁孙参议府上的下人纠纷,虽觉那管事嬷嬷过于刻薄狠辣,但毕竟是别人家事,他一个外人,又是从后门悄声出来,本不欲多管闲事,准备目不斜视地绕过去。
然而,就在他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名挨打受骂、显得卑微可怜到极点的粗使丫鬟时——
脑海中,《红颜鉴心录》却是一动!
【白昙心境:隐忍,阴冷杀意,极度厌恶 (6.5)】
(点评:为达目的不惜自降身份,隐忍蛰伏,表面卑微顺从,内心杀意翻腾,对眼前折辱之人已起杀心,然为大局强自忍耐。)
陈洛的脚步瞬间僵住!
心中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掀起滔天巨浪!
白昙?! 红莲妖女白昙?!
那个武功诡异、心狠手辣、在天竺山差点置洛千雪于死地、犯下湖山堂血案、正被全城通缉、南镇抚司都尉亲自来抓的要犯?!
她……
她竟然就躲在与柳府一墙之隔的孙参议府里?!
而且,伪装成了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显得土气笨拙的……
粗使丫鬟?!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此刻,竟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管事嬷嬷当众打耳光、肆意辱骂,却还要做出这般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
震惊过后,一股寒意顺着陈洛的脊椎悄然爬升。
这份忍辱负重的心性……
太可怕了!
以白昙四品【镇守】的修为,杀那管事嬷嬷,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可她为了不暴露身份,竟然能生生忍下这等折辱!
甚至还要低声下气地认错、哀求!
她潜伏在此,究竟意欲何为?
孙参议虽是从四品文官,位阶不低,但似乎与戴珊并无直接关联,也非其直属下官。
白昙的目标是戴珊,为何要冒险潜伏在一位布政使司参议的府中?
难道……
她能未卜先知,预测到戴珊会来孙府?
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联系与计划?
无数疑问在陈洛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那名“丫鬟”。
此刻,在白昙那平凡无奇的伪装下,陈洛似乎能“看”到那低垂眼睑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阴冷杀意。
那杀意并非针对眼前的管事嬷嬷,而是更加深沉、更加执拗,指向某个更明确的目标。
她就像一条最擅长伪装的毒蛇,将自己深深埋入沙土,忍受着沙砾的摩擦与无关轻重的踩踏,只为了等待那个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陈洛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脑海中翻江倒海,念头纷至沓来。
最初的震惊过后,理智迅速回归,他开始冷静地权衡利弊,审视自己对白昙的真实态度。
仇恨?
有,但不多,且并非不可化解。
白昙差点害死洛千雪,这是事实。
但细究起来,两人并无私怨,只是“兵”与“贼”的身份对立,各为其道,生死相搏乃是常事。
如今洛千雪已被自己救回,甚至因这场生死劫难,两人关系突飞猛进,情定终生。
从这个角度看,白昙的“加害”,阴差阳错之下,反倒成了促成他与洛千雪好事的“催化剂”……
虽然这想法有些荒谬,但事实如此。
因此,他与白昙之间,并未结下不死不休的私仇。
利益? 这才是关键!
《红颜鉴心录》清晰地显示,白昙是四品【芳仪】!
与赵清漪同一级别!
陈洛立刻想起了当初在水月楼与赵清漪相处的那段日子。
那位前朝遗公主、闻香教圣女带给他的缘玉收获,远超苏小小,是柳如丝、洛千雪的五倍,更是林芷萱等人的十倍之多!
四品【芳仪】所蕴含的“情绪价值”与“互动收益”,是其他低品级女子难以比拟的丰厚资源!
那么,将白昙的藏身之处出卖给官府,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名利?
或许能得些嘉奖,但对他目前的举人身份而言,提升有限,且会彻底得罪白昙及其背后的红莲宗,后患无穷。
正义?
陈洛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什么是正义?
白昙刺杀戴庆云,是因为戴珊当年屠戮白氏全族,百余口性命,妇孺皆在其中。
这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戴珊执行的是朝廷法度,白昙寻求的是血亲复仇。
站在朝廷立场,白昙是凶犯;站在白氏遗孤立场,戴珊是仇寇。
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岂是一句简单的“正邪”、“对错”能概括的?
说到底,不过是立场不同,利益冲突,并无绝对的公理。
想到白昙那苍白精致如瓷娃娃般的真容,却要如此委屈自己,扮作一个土气卑微、任人打骂的粗使丫鬟;
明明身怀四品修为,足以在江湖上叱咤一方,却要隐忍蛰伏,忍受蝼蚁般的折辱……
若非心中埋藏着滔天的恨意与执念,何至于此?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陈洛心中悄然滋生。
有对她身世的些许同情,有对她忍辱负重的几分佩服,更有一种……
难以言喻的怜香惜玉之感。
如此一位资质绝佳、身世坎坷、却又心性坚韧决绝的奇女子,若就此被官府擒杀,或是陷入永无止境的复仇与逃亡中,未免……
有些可惜。
他甚至恶趣味地想:
若是能“攻略”这位红莲妖女,将她从仇恨的深渊中拉出来,或者至少建立某种特殊的“联系”,那收获的缘玉,恐怕会比赵清漪还要可观吧?
毕竟,赵清漪尚有闻香教圣女的身份束缚,行事多有顾忌,而白昙如今孑然一身,仇恨驱使,反而可能更加……
情绪激烈,波动更大?
当然,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陈洛自己“义正辞严”地压了下去。
我陈洛岂是那种只看重缘玉、觊觎美色的肤浅之人?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我这是出于对她悲惨身世的同情,对她坚韧心性的欣赏,以及对一位身负绝学、却可能误入歧途的奇女子的惋惜!
我是要成为妇女之友……
啊不,是要拯救那些身陷困境、心灵沉沦的红颜们,引导她们走向光明,感受温暖!
对,就是这样!
一番迅速而彻底的心理建设完成后,陈洛已然做出了决定。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绝不主动向官府泄露白昙的行踪。
甚至……
要小心观察,寻找机会,尝试与这位“特殊”的邻居,建立某种……
微妙的联系。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白昙潜伏在孙参议府,绝不简单。
或许与戴珊有关,或许另有图谋。
而自己,或许可以成为那个在关键时候,能够影响局势、甚至……
渔翁得利的人。
想到此处,陈洛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期待与算计的弧度。
四品【芳仪】啊……
还是身负血仇、隐忍蛰伏、心性极端的红莲妖女……
这“攻略”难度,怕是比赵清漪还要高上几个等级。
但越是如此,挑战才越有趣,不是吗?
陈洛心念既定,步伐便不再迟疑,方向一转,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温和中带着些许看热闹兴趣的表情,朝着孙府后门那场“下人纠纷”现场走了过去。
他先是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挨打后低头啜泣、显得格外可怜无助的“土气丫鬟”,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同情,随即目光转向那位气势汹汹的管事嬷嬷,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主动搭话道:
“哎呀,这位嬷嬷,这是……又在管教下人呢?”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熟人打招呼的随意,“这些粗使的下人,手脚笨拙、记性差点也是常事,嬷嬷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动这么大的气,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骨,那才是不值当呢。”
那管事嬷嬷正骂得兴起,巴掌还扬在半空,见突然有人插话,本有些不悦,但一抬眼,见陈洛身穿料子上乘、剪裁得体的锦袍,容貌俊朗,气度沉稳,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她虽跋扈,却也精明,知道隔壁柳府住的是一位武德司的百户大人,想来这位年轻公子不是府中亲眷便是贵客,绝非她能得罪的人物。
再看陈洛言语客气,非但没有指责她,反而像是在劝慰她“别气坏身子”,言语间还隐隐将她“管教下人”的举动视为理所当然,这顿时让她觉得脸上有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她脸上的怒容立刻如冰雪消融,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笑脸,放下扬起的手,对着陈洛连连点头:
“哎哟,这位公子说的是,让您见笑了。”
“可不是嘛,这些乡下买来的丫头,就是脑子不灵光,手脚也不麻利,交代点事情,不是忘东就是落西!”
“若不严厉管教着点,指不定哪天就要误了主子的大事!”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嫌弃的眼神狠狠剜了低头不语的“丫鬟”一眼。
陈洛顺着她的话头,笑容不变,继续扮演着善解人意、乐于助人的邻家公子:
“嬷嬷所言极是,下人嘛,是该好生管教。”
“不过,眼下既是为着蜜枣这点小事,倒也不必太急。”
“这样,福记的蜜枣,我府里刚好还备着些,我这就让人取一些过来,先给嬷嬷应应急,总不好耽误了贵府夫人的午后茶点。”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管事嬷嬷台阶下,又解决了实际问题,还显得自己热心肠、顾及邻里情分。
管事嬷嬷一听,喜出望外!
既不用等这蠢丫头再跑一趟,又能立刻解决夫人的需求,还在隔壁这位体面公子面前得了人情面子!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上却假意推辞: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让公子破费,还劳烦贵府的人……”
“嬷嬷这就客气了。”陈洛摆摆手,笑容诚恳,“远亲不如近邻嘛,咱们就隔着一堵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点蜜枣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能帮上忙就好。”
他不再给管事嬷嬷客套的机会,转身对守在柳府后门附近的一个伶俐小厮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厮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回府内去取蜜枣。
管事嬷嬷见状,更是感激不尽,对着陈洛又是一通道谢,言语间已将陈洛夸成了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善心好邻居。
趁着这功夫,陈洛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落到了那位一直垂首站立、沉默不语的“丫鬟”身上。
白昙此刻心中也是波澜微起。
她自然认得陈洛,天竺山下那场激战,陈洛的佛门修为、深厚内力以及最后那化解她“万瘴之毒”的诡异能力,都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甚至可以说让她吃了暗亏,损失了一只珍贵的子蛊。
她本以为陈洛是武德司的得力鹰犬,对自己必然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自己伪装潜伏、最为狼狈不堪的时刻,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他。
而且,看他的样子……
似乎完全没认出自己?
非但没有丝毫敌意或怀疑,反而出面为自己解围,还主动提供帮助?
难道……
他真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受欺负的可怜丫鬟?
这个念头让白昙感到一丝荒谬,却又隐隐生出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从小到大,除了已故的族人,何曾有人在她如此“卑微”狼狈时,向她伸出过援手?
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朝廷鹰犬”,哪个不是对她喊打喊杀,视她为妖邪祸害?
而这个曾与她生死相搏的年轻人,此刻却面带温和笑容,语气和善地替她说话,解决麻烦……
虽然她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对方“伪善”的一面,或者纯粹是多管闲事的公子哥做派。
但那一瞬间,她冰冷仇恨的内心最深处,某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似乎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善意”,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怯生生地抬起眼,飞快地瞄了陈洛一眼。
只见他正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审视,只有一种……
近乎怜悯的温和?
白昙心中微微一颤,立刻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扮演着受惊小鹿般的模样。
但心中却暗自给陈洛下了一个初步的、与她之前认知截然不同的评价:
“这小子……人倒是不坏。”
就在这时,柳府小厮已经取了一小包上好的福记蜜枣跑了回来,恭敬地交给陈洛。
陈洛转手便递给了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千恩万谢地接过,又转身对着白昙,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还不快谢谢公子!今天要不是公子好心,有你好受的!赶紧的,别愣着,再去把漏买的东西补齐了!”
白昙闻言,连忙对着陈洛的方向,笨拙地福了一福,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低声道:
“多……多谢公子。”
说完,便低着头,匆匆转身,小跑着朝巷子另一头的市集方向去了,背影显得仓促而卑微。
陈洛面带微笑,目送着“她”离去,直到那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而他的脑海中,《红颜鉴心录》已然传来了清晰的反馈:
【白昙心境:意外,复杂,警惕稍减,一丝极淡的好感与探究 (3.8)】
(点评:于伪装受辱时被“敌人”以善意解围,感到意外与荒谬,固有警惕仍在,但冰冷心防出现极其细微的松动,对陈洛的认知产生矛盾与好奇。)
【缘玉+1900!(白昙,第一次触发!基数500 x 波动系数3.8)】
成了!
陈洛心中一定,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却显得更加温文无害。
虽然波动系数不算太高,好感也极其微弱,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而且是在对方毫无防备、甚至心存些许感激的情况下。
接下来……
就该想想,如何“顺理成章”地,与这位“可怜”的孙府丫鬟,有更多的“偶遇”与“交集”了。
他转身,又客气地与那管事嬷嬷寒暄了两句,这才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悠然自得地继续朝着文墨铺子走去。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一场别开生面的“攻略”大戏,就在这看似寻常的邻里琐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