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夜。
贡院至公堂内,灯火通明。
历时十余日的会试阅卷,终于接近尾声。
正堂之中,主考官董伦端坐于正中案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虽已年近八旬,目光却依旧清明锐利。
副主考高逊志坐在一旁,同样是花甲之年,神情专注。
两侧案后,同考官朱逢吉、徐旭、赵友士等人正在整理最后的试卷,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堂中气氛肃穆而凝重。
“诸位,”董伦放下手中的试卷,目光扫过众人,“今科会试,共取中一百一十人。名册已定,只余前十排名未决。”
高逊志点点头,接过话头:“五经魁首的文章,我等已反复斟酌,皆是难得之才。”
他顿了顿,看向董伦:“只是这会元人选,下官与董大人尚有些不同看法。想听听诸位同考官的意见。”
朱逢吉率先开口:“《春秋》魁首的文章,下官反复看了三遍。其《春秋》经义,紧扣‘尊王’大义,与当下时务暗合,却又不过分谄媚。”
“策论中论宗藩之道,提出‘恩威并施、以教为先’,既有格局,又显稳妥。此子,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徐旭点头附和:“确实。《春秋》魁首的其他文章,也都见解独到,不落俗套。”
赵友士却有不同的看法:“诸位所言不差。但《易经》魁首的文章,下官以为更胜一筹。”
他取出一份试卷,指着上面的字迹:“你们看,二十道经义题,他居然全做了!且每道都写得极为扎实,引经据典,融会贯通。这等通儒之才,下官阅卷数十年,未曾多见。”
朱逢吉道:“全做固然难得,但《春秋》魁首的文章,深度更胜。《易经》魁首虽全,却略显平铺直叙;《春秋》魁首虽只做四道,却道道精绝。”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董伦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向高逊志,缓缓道:“高大人,你的意思呢?”
高逊志沉吟片刻,道:“《易经》魁首之才,在于博;《春秋》魁首之才,在于深。博者,可为通儒;深者,可为大家。二者皆是难得之才,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论会元,下官以为,当取博者。《春秋》魁首的文章,下官也极欣赏,但《春秋》一经,终究偏于专门。《易经》魁首遍通群经,气象更为开阔。”
董伦点点头,沉默片刻,缓缓道:“高大人所言有理。不过,老夫以为,《春秋》魁首之才,不止于《春秋》。”
“他的策论,尤其是论宗藩之道,格局极大,思虑周全,非寻常举子所能及。此人若入仕途,必能以理学经世,成大器。”
他顿了顿,又道:“但《易经》魁首之博,也确实难得。二十道经义全做,且道道扎实,这等功力,非苦读数十载不能成。”
两位主考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纠结。
良久,董伦终于开口:“既如此,那便定《易经》魁首为会元,《春秋》魁首为第二名。其余按五经魁首顺序排列。”
高逊志点点头:“善。”
朱逢吉等人也纷纷点头。
至此,前十排名尘埃落定——
第一名:《易经》魁首
第二名:《春秋》魁首
第三名:《书经》魁首
第四名:《礼经》魁首
第五名:《诗经》魁首
……
接下来,是填写正榜。
这一环节,同样在至公堂进行,极为严肃。
在监临官、提调官等“外帘官”的共同见证下,吏员当众拆开取中的“朱卷”——那是誊抄卷,对应着考生原卷的“墨卷”弥封。
每拆一卷,便有专人高声唱名。
“《易经》魁首吴溥,墨卷核对无误——江西抚州府崇仁县人氏,年二十九,三代履历……”
唱名完毕,由专人用毛笔,郑重地在正榜上填写名字。
填写顺序很特别——从榜末开始,一直写到第一名。
以示对榜首的尊崇。
“第一百一十名,……”
“第一百零九名,……”
……
“第十名,……”
……
“第五名,李贯,江西饶州府鄱阳县,《诗经》魁首。”
“第四名,王艮,江西吉安府吉水县,《礼经》魁首。”
“第三名,杨溥,湖广荆州府石首县,《书经》魁首。”
“第二名,陈洛,浙省江州府清河县,《春秋》魁首。”
最后,是第一名。
执笔的吏员深吸一口气,在那最上首的位置,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大字——
“吴溥”
至此,正榜填完。
二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
状元境小院中,陈洛等人已早早起身。
今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谁也不敢怠慢。
五人各自梳洗完毕,换上干净的衣裳,准备前往礼部观看杏榜。
林芷萱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褙子,发髻梳得素净,只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整个人清雅如常,只是那微微攥紧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楚梦瑶依旧是一身青衫,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那眼神却不时飘向院门方向,显然也在期待。
韩文举和宋青云也都换了新衣,强作镇定地说着话,可那话语间的停顿,暴露了他们的心不在焉。
陈洛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泡了壶茶,慢慢品着。
他知道,今日必有佳音。
只是不知,其他人能否中榜。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锣鼓声,吆喝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
沈青菱快步走到院门前,向外张望。
只见两名衙役正朝这边走来——一人举着报喜牌子,牌子上的红绸随风飘扬;一人托着大红盘子,盘子上盖着红布。
两人身后,跟着数十个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举牌的衙役来到院门前,高声喊道:“请问——浙省江州府举子陈洛老爷、林芷萱老爷、楚梦瑶老爷,可是住在此处?”
沈青菱连忙迎上前去,拱手道:“正是住在此处。”
她转身,指向院中的陈洛三人:“这位就是陈洛老爷,这位是林芷萱老爷,这位是楚梦瑶老爷。”
两名衙役闻言,快步上前,在陈洛三人面前单膝跪地,高声报道:
“恭喜陈老爷,贺喜陈老爷!您高中会试第二名!恭喜恭喜!”
“恭喜林老爷,贺喜林老爷!您高中会试第八十七名!恭喜恭喜!”
“恭喜梦老爷,贺喜梦老爷!您高中会试第九十三名!恭喜恭喜!”
这一声声报喜,如惊雷炸响!
围观众人瞬间沸腾!
“什么?一个小院里出了三个进士?”
“第二名!那可是会试第二名!”
“了不得了不得!这院子风水好啊!”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洛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虽对自己中进士很有信心,但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还是难抑喜悦之情。
他上前一步,从大红盘子里拿起那张喜单,仔细观看。
“会试第二名 陈洛”
“浙省江州府清河县癸未科举人”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春秋》科第一名”
喜单上,盖着礼部衙门的大印,鲜红夺目。
不会有假。
陈洛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他又拿起另外两张喜单,分别递给林芷萱和楚梦瑶:“师姐,同喜啦。”
林芷萱接过喜单,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八十七名……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她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却顾不得擦,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喜单,仿佛怕它会飞走一般。
十年寒窗苦读,今日终于梦想成真。
楚梦瑶也接过喜单,看着那“第九十三名”几个字,浑身微微颤抖。
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可那眼中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她想起这些年来的艰辛——家境贫寒,被人嘲笑,无数次挑灯夜读,无数次咬牙坚持……
如今,一切都值了。
二女喜极而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陈洛看着她们,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意。
他转向沈青菱,笑着吩咐道:“青菱,将我三人的赏钱一并重赏给两位大哥。”
沈青菱应声上前,取出三份赏钱,递给两名衙役,每人合计三十两。
两名衙役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眼睛都亮了。
三十两银子!这可是大手笔!
他们连声道谢:
“谢陈老爷赏!谢林老爷赏!谢梦老爷赏!祝三位老爷殿试高中,连中三元!”
围观众人也纷纷道贺,七嘴八舌,热闹非凡。
陈洛笑着拱手还礼,又让沈青菱取了些铜钱,散给围观的百姓。
一时间,小院门前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不断。
热闹渐渐散去。
院中,只剩下五人。
韩文举和宋青云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笑容,连声道贺。
可那笑容之下,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他们知道,陈洛、林芷萱、楚梦瑶三人高中,意味着什么。
他们五人住在一起,报子报喜只有三人……
韩文举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陈师弟,林师妹,楚师妹,恭喜你们。咱们……咱们还是快去礼部看看吧。也许……也许我也中了,只是报喜的人还没到。”
他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仿佛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这话。
宋青云也强笑道:“韩师兄说得对。咱们快去吧。说不定……说不定……”
他说不下去。
陈洛看着他们,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两人,怕是悬了。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是点点头:“好。咱们一起去。”
五人出了小院,向礼部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报喜的队伍从身边经过,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韩文举和宋青云的脸色,越来越白。
几人来到礼部时,衙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人围聚于此,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有穿着长衫的举子,有衣着光鲜的官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不少骑着高头大马的勋贵子弟,远远驻足观望。
嘈杂声、议论声、欢呼声、叹息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
礼部衙门前左边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榜单。
那是用黄纸裱裹而成的“黄榜”,又称“金榜”。
陈洛等人挤了好半天,才挤到榜前。
他抬头望去,只见黄榜上密密麻麻写着一百一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
目光从上至下,缓缓扫过。
第一名,吴溥,江西抚州府崇仁县
第二名,陈洛,浙省江州府清河县
第三名,杨溥,湖广荆州府石首县
第四名,王艮,江西吉安府吉水县
第五名,李贯,江西饶州府鄱阳县
第六名,杨子荣,福建建宁府建安县
第七名,胡广,江西吉安府吉水县
第八名,金幼姿,江西临江府新淦县
第九名,胡滢,直隶常州府武进县
第十名,顾佐,河南开封府太康县
前十名中,江西籍竟占了五人!
陈洛心中暗暗惊叹。
他继续往下看,一边看,一边默默统计。
江西籍——四十一人。
福建籍——十九人。
浙江籍——十二人。
湖广籍——十一人。
南直隶——九人。
……
陈洛看完,久久不语。
这数据,太悬殊了。
南方省份——江西、福建、浙江、湖广、南直隶,合计九十二人,占总数的百分之八十三点六。
北方省份——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合计十一人,仅占百分之十。
南北失衡,如此严重。
他想起前世历史中,关于科举南北分卷的争论。
那时候,南方士子几乎垄断了科举,北方士子怨声载道,最终不得不实行南北分卷。
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是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浙江籍十二人,除了自己、林芷萱、楚梦瑶,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
徐灵渭,杭州府钱塘县人,第七十六名。
谢庭文,绍兴府会稽县人,第九十一名。
还有几个在江州时就听说过名字的举子,也都榜上有名。
陈洛看完,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人。
林芷萱面色微红,眼中满是欣喜。
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八十七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楚梦瑶也找到了——第九十三名,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可那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韩文举站在榜前,目光从第一名一直看到第一百一十名。
一遍。
两遍。
三遍。
没有。
没有他的名字。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宋青云也在找。
一遍又一遍。
也没有。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
“韩师兄……”宋青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韩文举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我……我早就料到了。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已经很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宋青云也苦笑道:“是啊。三千多人,只取一百一十人。落榜,才是常态。”
两人相视苦笑,眼中满是失落。
陈洛看着他们,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三千多人参考,最终上榜仅一百一十人。
这中进士的概率,还不到百分之四。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果然名不虚传。
他拍了拍韩文举的肩膀,轻声道:“韩师兄,三年后再来。以你的才学,定然能中。”
韩文举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很快黯淡下去。
三年。
三年后,他还能有今日的锐气吗?
他不知道。
宋青云也强笑道:“陈师弟说得对。三年后,咱们再来。”
陈洛点点头,不再多说。
有些事,只能自己走出来。
他转身,又看了一眼那黄榜。
第二名。
这个名字,会伴随他一生。
从今日起,他便是贡士了。
接下来,便是殿试。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与众人一同离开。
身后,黄榜依旧高悬。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这便是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