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荣宴散,陈洛与林芷萱、楚梦瑶一同,缓步走在回状元境小院的路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街道两侧,商铺依旧热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们来来往往,过着他们平凡而热闹的日子。
偶尔有人认出陈洛来,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或投来艳羡的目光。
陈洛一一含笑点头,脚步却不停。
林芷萱走在他身侧,今日她穿着一身青衫,发髻素净,只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整个人清雅如常。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内心的愉悦。
楚梦瑶走在另一边,同样是一身青衫,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可那偶尔瞥向陈洛的目光,却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三人穿过几条街巷,拐进状元境那条熟悉的巷子,喧嚣渐渐远去。
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陈洛推门而入。
院里很静。
院中的老槐树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泽。
树下,石桌石凳静默而立,桌上还摆着早上喝剩的半壶茶。
三人走到石桌前,各自落座。
林芷萱提起茶壶,发现茶已凉透,便道:“我去烧壶热水。”
陈洛摆摆手:“不必。凉茶正好,清醒头脑。”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带着一丝苦涩,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林芷萱和楚梦瑶对视一眼,也都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饮着。
一时间,院中寂静无声。
只有微风拂过槐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陈洛靠在石凳上,仰头望着天空。
天很蓝,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
可他的心中,却并不平静。
今日恩荣宴上的风光,还在脑海中回放——
礼部尚书陈迪的勉励,主考官董伦的赞许,同年的敬酒,众人的恭贺……
那些笑容,那些话语,那些热切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
可陈洛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自嘲,也有清醒。
金殿传胪,状元及第,天下皆知。
长安张榜,万人争睹,风光无限。
状元游街,十里倾城,鲜花铺路。
琼林赐宴,座师勉励,同年恭贺。
这一切,确实很风光。
换了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沉醉其中,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可陈洛心中清楚——
这不过是起点。
是进入仕途的起点,是真正踏入权力游戏的起点。
他想起前世那些历史书上的状元们。
多少人,中了状元之后,便默默无闻,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又有多少人,中了状元之后,仕途坎坷,郁郁不得志?
状元,只是一个头衔。
一个让天下人羡慕的头衔。
可这个头衔,并不能保证你平步青云,也不能保证你权倾朝野。
相反,这个头衔,可能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别人嫉妒和算计的对象。
陈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饮着。
他想起自己目前所了解一些朝堂之事——
太子朱文奎,体弱多病,行动迟缓,看似沉稳仁厚,实则懦弱无能。
汉王朱文圭,文武双全,心思深沉,野心勃勃。
宝庆公主朱文闺,天姿国色,文韬武略,深得圣上喜爱。
这三位,都是建文帝的子女。
太子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
汉王是次子,有才有能,却不甘居于人下。
宝庆公主虽是女子,却深得圣宠,常随驾议论朝政。
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微妙而复杂。
陈洛又想起那些朝堂上的重臣——
方效儒,翰林院侍讲,理学大家,建文帝推行新政时的核心智囊。
黄子城,太常寺卿兼翰林学士,帝师,德高望重。
祁泰,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的实权人物。
还有魏国公徐慧祖、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锦隆、武定侯郭雄、长兴侯耿武……
这些勋贵武将,有的手握兵权,有的位高权重,有的与皇室联姻,根深蒂固。
更关键的是,建文帝一心想削藩。
这是当今朝堂最大的政治议题。
藩王们,尤其是北边的燕王,势力强大,虎视眈眈。
削藩,必然会引发动荡。
甚至,可能会引发战争。
陈洛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在脑海中梳理。
然后他发现——
自己对朝堂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名字和职位,他几乎一无所知。
朝堂上有哪些派系?各派系的立场是什么?哪些人是太子的人?哪些人是汉王的人?哪些人支持削藩?哪些人反对削藩?哪些人表面支持实则反对?哪些人表面反对实则支持?
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自己如今是状元,是翰林院修撰,是从六品的朝廷命官。
可这个身份,在朝堂之上,不过是刚刚入门的“小学生”。
那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们,随便一个,都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
接下来,该怎么走?
是谨言慎行,浑水摸鱼,低调行事,得过且过?
还是锋芒毕露,锐意进取,抓住一切机会,向上攀爬?
这两种选择,各有利弊。
谨言慎行,可以避免得罪人,可以慢慢观察朝堂局势,可以在暗中积蓄力量。
但缺点是,可能会错失良机,可能会被视为平庸之辈,可能会被边缘化。
锋芒毕露,可以快速崭露头角,可以吸引上位者的注意,可以获得更多机会。
但缺点是,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因为站错队而万劫不复。
陈洛抬眼,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
槐树正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泽。
他想起自己从清河县一路走来的历程。
从九品武生,到如今的五品巅峰。
从默默无闻的寒门子弟,到天下皆知的天子门生。
这一路,他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系统的帮助,靠的是红颜们的缘玉,靠的是自己的努力和运气。
但更重要的是——
靠的是他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
在江州时,他没有锋芒毕露,而是低调发展,暗中积蓄力量。
在杭州时,他没有贸然出头,而是借势而为,借力打力。
在京师时,他没有急着攀附权贵,而是稳扎稳打,靠自己的才华赢得认可。
如今,到了朝堂,他同样需要审时度势。
不能急。
不能躁。
更不能盲目。
陈洛深吸一口气,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先立足。
再图发展。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是个清贵之职。
翰林院号称“储相之地”,历代内阁首辅,多出自翰林。
在翰林院,他可以读书、修书、撰文,可以接触大量的朝廷文献,可以了解朝堂的运作规则,可以结交更多的同年和前辈。
更重要的是,翰林院相对清闲,有足够的时间让他观察朝局,思考对策。
他不需要急着站队,不需要急着表态。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同时暗中观察,默默积累。
等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至于朝堂上的那些派系、立场、斗争……
他需要慢慢了解。
需要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信息,分析局势。
那些同年,那些前辈,那些上司,甚至那些丫鬟、小厮、门房,都可能成为他的信息来源。
他需要建立一个信息网络。
一个能够让他了解朝堂真实情况的网络。
他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事,急不得。
慢慢来。
林芷萱看着他,轻声道:“在想什么?”
陈洛回过神,看向她,笑道:“在想,这状元及第,也不过如此。”
林芷萱微微一愣。
楚梦瑶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哟,状元公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金殿传胪、状元游街、琼林赐宴,哪一样不是风光无限?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你全占了,还说‘不过如此’?”
陈洛失笑,摇摇头:“你不懂。”
楚梦瑶挑眉:“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不懂的?”
陈洛沉吟片刻,缓缓道:“金殿传胪,长安张榜,状元游街,琼林赐宴……这些确实风光。换了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沉醉其中,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可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起点。”
“是进入仕途的起点,是真正踏入权力游戏的起点。”
楚梦瑶闻言,脸上的揶揄之色渐渐敛去。
林芷萱也神色认真起来,静静听着。
陈洛继续道:“你们想想,那些中了状元之后,默默无闻、湮没在历史尘埃里的,有多少?那些仕途坎坷、郁郁不得志的,又有多少?”
“状元,只是一个头衔。一个让天下人羡慕的头衔。可这个头衔,并不能保证你平步青云,也不能保证你权倾朝野。”
“相反,这个头衔,可能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别人嫉妒和算计的对象。”
他看向二女,目光坦诚:“所以我说,这状元及第,不过如此。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林芷萱听完,轻轻点头:“你说得对。状元只是开始,不是终点。”
楚梦瑶沉默片刻,也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陈洛笑道:“怎么,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楚梦瑶白了他一眼:“那是刚才。现在嘛……算你清醒。”
三人相视一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芷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道:“陈洛,今日宴上,我与梦瑶商量过了。我们……都打算留京观政。”
陈洛微微一怔,随即看向她:“你想去哪?”
林芷萱道:“我想去六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些年在府学读书,学的都是经义文章,治国之道。可真正的民生事务是什么?赋税怎么收?徭役怎么派?水利怎么修?灾荒怎么赈?这些,我都不懂。”
“我想去六部,接触具体的政务,了解民生的疾苦。将来若能外放为官,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陈洛听完,心中暗暗点头。
他知道,林芷萱从来不是那种只会吟诗作对的闺阁女子。
她有抱负,有理想,想真正做点实事。
他看向楚梦瑶:“你呢?”
楚梦瑶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认真:“我想去都察院。”
陈洛挑眉:“都察院?那可是专门跟人吵架的地方。”
楚梦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得意:“吵架怎么了?我喜欢与人争论。再说了,御史的职责是什么?纠劾百司,辨明冤枉。那些贪官污吏,那些冤假错案,正该有人去管。”
她看向陈洛,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这张嘴,在府学时就跟人吵了三年。如今到了京师,正好派上用场。”
陈洛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想起在江州府学时,楚梦瑶那张牙尖嘴利的模样,想起她与那些世家子弟针锋相对的场景。
这样的人,去都察院,倒真是人尽其才。
他点点头,认真道:“好。都察院适合你。”
楚梦瑶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林芷萱在一旁笑道:“梦瑶这张嘴,到了都察院,那些御史们怕是要头疼了。”
楚梦瑶挑眉:“头疼才好。不疼不长记性。”
三人又是一阵轻笑。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渐暗。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沈青菱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她见三人坐在院中,便快步走过来,笑道:“公子,林小姐,楚小姐,你们回来了?奴婢买了些点心,还有几样小菜,晚上给你们加餐。”
陈洛笑道:“好。青菱有心了。”
沈青菱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取出几碟点心和几样小菜。
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还有一碟酱牛肉、一碟拌黄瓜、一碟花生米。
她一边摆,一边道:“公子,今日恩荣宴上的菜,是不是没吃饱?那些宴席,看着好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还不如奴婢买的这些实在。”
陈洛失笑:“你说得对。宴席上的菜,确实不如这些实在。”
四人围着石桌,就着月光,吃起晚饭。
笑声,在院中轻轻回荡。
陈洛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晚霞,心中暗暗想着——
京师,朝堂,权力,斗争……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