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的蹄声越来越近,那头灰驴的眼睛已经红得像两粒烧红的炭,鼻孔喷着白汽,四蹄疯狂地刨着青石板,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
车上的泔水桶随着颠簸剧烈摇晃,浑浊的汁液从桶沿溅出,在暮色中泛着油亮的光泽,那股酸腐的恶臭隔着老远便已经扑鼻而来。
车夫还在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但那声音中带着的慌乱太过刻意,像是一个演技拙劣的戏子在台上念着背好的台词。
孔公妍的瞳孔在那辆驴车冲入视线的一瞬间猛地一缩。
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让她几乎想要掩住口鼻,她向来爱洁,平日里衣袍上连一丝灰尘都容不得。
此刻若是被那些垃圾泔水兜头泼下来,她宁愿当场弃马施展轻功跳到房顶上去避一避,哪怕失礼失态也在所不惜。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正要催马侧闪。
却发现她身下的那匹青骢马并没有按照她的指令偏头,而是如同一只被无形之手牵引的木偶般,稳健地、不疾不徐地向后退去。
那后退的节奏均匀而从容,像是踩着一支无声的舞曲,每一步都落在最平稳的位置上。
白昙的反应比孔公妍更快。
她第一眼看到那辆驴车冲过来的时候,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驾车汉子的喊声虽然慌乱,可他拽缰绳的手势太过老练,脚蹬在车板上的发力也太过沉稳,分明不是一个寻常车夫该有的表现。
她指尖已经探向了腰间的短剑,目光锁定在车夫的面门上,只等两方交错的那一刻,便要将这把短剑精准地送入对方的喉咙。
可她的剑还没来得及出鞘,便感觉到胯下的马匹忽然开始向后退去。
那后退的力道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笃定,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马腹将它向后牵引。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洛。
他的坐姿依旧从容,手中缰绳轻轻握着,没有用力拉扯的痕迹,可她分明能感觉到那匹马的后退动作与陈洛的呼吸节奏完全同步,如同一体。
她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没有时间多想,只是顺势收了手中的短剑,任由坐骑随着那股牵引力从容后退。
从霍云飞三人偏转马头的那一刻起,陈洛便已经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了。
那三人看似随意地并排而行,可马头转向的时机太过整齐,角度太过一致,分明是事先商量好的动作。
陈洛的黄庭真意一直无声地笼罩着周围数十丈的范围,街面上每一粒灰尘的浮动、每一片落叶的翻滚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霍云飞三人偏转马头时,他不仅捕捉到了他们动作中的刻意,还捕捉到了霍云飞在偏转马头之前那一瞬间微微侧头、朝两名随从使眼色的细微动作。
那一眼虽然极短,却足够让陈洛确认,这不是巧合,这是局。
与此同时,他的黄庭真意也早在那辆驴车出现在街口拐角之前便已经捕捉到了它的存在。
驴车还在数十丈外时,他就能分辨出那拉车的驴并非真的受惊。
它的呼吸虽然急促,却没有真正的惊恐,步伐也并未凌乱到无法控制的程度,更像是在被人暗中操纵着朝某个方向奔行。
而那个驾车的汉子,虽然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看起来与普通车夫无异。
可他的坐姿、他握缰绳时手指的力道、他踩在车板上的脚步的轻重,都透露出一个事实:此人至少是五品以上的武者。
一个五品武者,在暮色中赶着一辆运泔水的驴车,恰好出现在京北城最宽阔的大街上,恰好在他们经过时“发狂”冲来,恰好被霍云飞三人堵在街道正中央进退不得。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陈洛心中已然明镜一般。
这个霍云飞,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话,是以无礼试探他的底线;
他自作主张地安排什么接待宴,是要将他掌控在自己手中;
而那辆发狂的驴车,则是他想让他当街出丑的手段。
虽然不是为了取他性命,但若真被那些泔水垃圾泼一身,在这京北城的第一夜便成了满城笑柄,日后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陈洛先前一直耐着性子,无非是看在霍云飞效忠燕王府的份上,不想刚到燕王府的地盘就跟王府的人闹得太僵。
他是来京北做事的,不是来结仇的,能客气就客气些,能忍让就忍让些。
可霍云飞既然已经将试探升级成了暗中算计,那他也没有必要继续虚与委蛇了。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心中已经将那辆驴车的轨迹和速度、霍云飞三人的位置和间距、以及周围街面的宽度和障碍物,在短短一息之间全部计算完毕。
他手中的缰绳轻轻一抖,《冲锋术》无声运转,丹田之气与胯下枣红马的呼吸同步,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将他的意志与马匹的动作连为一体。
他不仅控制了自己坐骑的前进与后退,还将那股意志延伸到了白昙和孔公妍的马匹上。
三匹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同步,步伐在那一瞬间变得一致,如同一体三身的灵兽,在陈洛的意念牵引下,齐齐地、稳健地向后退去。
那后退的节奏不疾不徐,如同潮水退向大海,从容而自然,恰好将那辆驴车的冲撞轨迹完整地让了出来。
而霍云飞三人恰好从两侧挤压着中间,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前行的三匹坐骑,便如同一道合拢的门,不偏不倚地迎上了那辆飞驰而来的驴车。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快得像是一场被加速的皮影戏。
霍云飞三人原本并排骑在街道两侧,恰好封住了陈洛左右的空间,并控制着马向中间挤压,让他既无法侧转也无法躲避。
然而陈洛那三匹马的忽然后退,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插入了锁孔,将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圈撬开了一道缝隙。
霍云飞三人的马在惯性下继续向前,而陈洛三人的马却已经稳稳地向后退出了数步。
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就正好被霍云飞三人填补上,也恰好将那辆发狂的驴车让到了霍云飞三人的面前。
赶车的汉子脸色大变,他本是要撞向陈洛的,此刻目标却忽然变成了霍云飞,他想要勒停驴车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下意识大喊:“霍爷小心!”
下一秒,那头灰驴带着满车的泔水桶直直撞上了霍云飞三人的坐骑。
一声闷响过后,驴车侧翻在地,桶中的垃圾和泔水如同被炸开的水花般朝四周飞溅开来。
黑褐色的汤汁、烂菜叶、果皮和馊饭的混合物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油腻的抛物线,兜头盖脸地朝着霍云飞三人泼洒过去。
霍云飞的反应极快。
在那片污秽之物临身的瞬间,他双脚一蹬马镫,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从马背上拔地而起。
身形在半空中一个翻转,避开了一大片迎面而来的泔水,但衣袍的下摆还是被几滴黑褐色的汤汁溅到了,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响。
他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站定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玄色锦袍下摆上那几片刺眼的污渍,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的两名随从反应慢了一拍,被大片的泔水淋了个正着。
从头到脚挂满了菜叶和汤水,整个人像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一样,呆立当场,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街道上安静了片刻。
那头灰驴被撞倒后爬了起来,甩了甩脑袋,喷了个响鼻,若无其事地踱到了一旁。
侧翻的驴车横在街道中央,几只空桶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轱辘声。
那股浓烈的酸臭味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将原本带着一丝凉意的晚风染得刺鼻而黏腻。
陈洛勒马在十余步外停下,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狼藉,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朝着霍云飞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真诚而自然:
“霍客卿没事吧?方才那驴车来得太突然,好在霍客卿反应快,若是被泼到了可就不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暮色中清晰而温和,像是真的在替霍云飞担心。
他身后,白昙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努力忍住笑。
孔公妍则微微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商铺上的招牌,但那微微颤动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霍云飞站在一片狼藉的泔水桶和烂菜叶中间,面色铁青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那股浓烈的酸臭味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馊腐气息。
他有轻微的洁癖,平日里衣袍上沾一粒灰尘都要立刻拂去,此刻那几滴黑褐色的汤汁浸入玄色锦袍的下摆,黏腻地贴在布料上,散发出一股让他几乎要当场呕吐的气味。
他强忍着反胃的冲动,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原本设想的场景不是这样的。
那辆满载泔水的驴车应该直直撞向陈洛,将那些污秽之物泼洒在他身上,让他一身狼狈地站在京北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成为路人的笑柄。
而他则会恰到好处地避开,站在干净处,看着陈洛手忙脚乱地擦拭身上的污渍。
再以“关心”的姿态上前慰问几句,将他那副不堪的模样牢牢刻在朱长姬可能会问起的每一段描述里。
可现在呢?
他自己站在一滩垃圾中间,衣袍下摆沾着脏水,两名随从从头到脚挂满了菜叶和馊饭。
而那个他想要算计的人,却干干净净地退到了十余步外,笑着朝他拱手问候,仿佛他真的只是路过遇上了一桩意外。
霍云飞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想拔剑,想用剑锋指着陈洛的喉咙,逼问他那三匹马是如何同时后退的,想用北境剑宗的剑法让他知道在这京北城的地界上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可他的理智在最后一刻拽住了他的手腕。
朱长姬若是知道他刚把陈洛接进城就拔剑相向,以她的性子,不但不会觉得他是替她分忧,反而会觉得他行事鲁莽、不识大体,甚至会因此对他生出嫌隙。
他已经追了她这么多年,绝不能因一时冲动毁掉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
霍云飞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压下去,强行将那腔怒火咽回肚子里。
他转身瞪向那个赶驴车的汉子,语气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你怎么赶车的?!”
那汉子一脸忐忑,连连作揖告罪,可转过头去时,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了一句:
“是你自己撞上来了,我能有啥办法……”
声音虽小,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霍云飞的耳朵里。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狠狠地瞪了那汉子一眼,却也知道此事确实不能怪他。
那汉子不过是按照他的吩咐办事,按时将那辆驴车从巷口赶出来,朝着预定的方向冲去。
谁能想到陈洛能控制三匹马同时后退,而他自己的马却收不住速度,直直撞了上去?
霍云飞将那口闷气又咽了回去,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
既然这城门口没能让陈洛出丑,那便换个地方。
他方才说“已安排好接待宴”,本是一句随口编来引陈洛入瓮的由头,此刻既然没成,他反倒不能将这句话敷衍过去。
他得真找一个酒楼,真设一桌宴席,再以“接风”为名,将陈洛请过去。
到了酒桌上,他就不信找不到别的机会让他难堪。
酒量、武艺、谈吐,他霍云飞哪一样都不输人,方才不过是意外,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他打定主意,抬步朝陈洛走去,准备以一副大度的姿态说几句场面话,将刚才的狼狈遮掩过去,将局面重新拉回自己的掌控之中。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陈洛便已经看到他朝这边走来,急忙抬手制止,语气带着一种真诚得不容置疑的关切:
“霍客卿留步!你身上……气味有点大,还是站远些说话吧,在下这边闻着有些上头。”
霍云飞的脸在一瞬间又黑了几分,那动作像是被人当着面扇了一记耳光,却又不能发作。
他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站在距离陈洛还有好几步远的位置,强行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声音却已经比方才沉了几分:
“陈长史,在下在南城那边的南熏楼设了接风宴,还请长史先行过去落座,在下回府换身衣服,随后便到。”
陈洛听了,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了一句:“对了,京北布政使司衙门在哪个方向?”
霍云飞愣了一下,不明白陈洛为何忽然问这个,随口答道:“在东城一带。”
他心中觉得奇怪。
这人不是刚到京北吗?
不去王府报到,问布政使司衙门做什么?
但眼下他一身狼藉,实在没有心思细想这个问题,只想尽快回府洗掉这一身恶臭。
陈洛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多谢霍客卿指路。霍客卿赶紧去洗洗吧,这一身味道,怕是一会影响吃饭。”
他说完,也不等霍云飞再说什么,便朝白昙和孔公妍招了招手,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暮色中清脆而有节奏,三人的背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渐渐远去,融入了京北城次第亮起的灯火之中。
霍云飞站在原地,看着陈洛三人远去的背影,手中攥着的缰绳已经被他捏得变形。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一会定要你好看。”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将他衣袍下摆那几片黑褐色的污渍吹得微微飘动。
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依旧缠绕在他身周,如同一张无形的纸片贴在他脸上,怎么也揭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