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垂着眼,手指还压在电文边缘。
何应钦、钱大均等人屏着呼吸等待他开口。
等待他对李忠仁挥师北上的态度。
是支持,是制止,还是其他?
校长的脸上一寸寸浮起极为复杂的神情。
那绝不是纯粹的欣慰、赞赏或是否定。
他嘴角似乎微微扬起,像是在欣慰。
但眉头紧锁,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难言的、沉重的斟酌。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停住。
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场的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此刻却没有人敢出声。
吴时坐在末席,静静地看着,没有错过那片刻的挣扎。
终于,校长缓缓闭上了眼睛。
声音从他喉间发出,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侍从长,拟电。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忠仁,指挥有方,克复沂水、沂南,殊堪嘉慰。
着即颁授三等云麾勋章一枚,所部有功人员从优叙奖。.”
话语戛然而止,他睁开眼,目光掠过众人。
最后落在面前的茶杯上,表情古井不波,仿佛已经忘了刚才还在讨论进攻潍坊的事。
“电文拟好送来我看。”他抬起手,极轻地挥了挥:“散了吧。”
没有赞同。
没有反对。
甚至没有一句关于潍坊是打还是停的指示。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何应钦与钱大均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释然,也有深藏的复杂。
吴时走在最后,脚步很轻,面色如常。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军令部第二处的这间屋子不大,窗外是冬日金陵灰蒙蒙的天。
他脱下军帽挂在衣架上,慢慢坐到那张硬木椅子上,没有开灯。
屋里很暗。
他没有动。
他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刚才会议室里的那几秒钟。
校长的嘴角、眉头、喉结,还有那个最终闭上眼的动作一一在脑海浮现。
那不是疲惫,不是欣慰,甚至不是愤怒。
那是……权衡。
吴时慢慢向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忽然明白了。
校长并非不想收复齐鲁。
他只是不能公开支持李忠仁全面进攻。
不是因为军事上不可行,不是因为冬天严寒,不是因为担心日军反扑。
而是因为打下沂水、沂南的李忠仁,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偏安一隅的李忠仁了。
如果再拿下潍坊,切断胶济线,甚至光复济南、青岛。
那李忠仁在第五战区,在桂系,在整个中国的声望会膨胀到什么地步?
那将是另一个如日中天的军事领袖。那将是……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人。
所以,嘉奖令可以给。
勋章可以发。
但真正的支持:兵力、补给统统避而不谈。
甚至一句“相机行事”的授权,也不能有。
吴时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三民主义。
想起总理遗训。
想起“和平、奋斗、救中国”那六个字。
他也想起皇姑屯飞溅的血。
想起卢沟桥那个夜晚。
想起去年淞沪。
他从金陵赶到魔都前线,看见黄浦江被炮火映红;
看见年轻的士兵绑着手榴弹往坦克底下钻;
看见陆凡带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武器从天而降;
那时候他想,国家有救了。
可淞沪还是退了,金陵还是被围了。
纵然陆凡再次神兵天降,打退了鬼子,金陵之危解除并展开反攻。
可结果呢?
几十万军民的血还没干透,金陵城里的烟尘还没散尽。
自己效忠的这个政权,又回到了它最熟悉的轨道上。
全力的斗争让陆凡这样的天纵之才心寒,战事戛然于常州城,在无能力更进一步。
争权。
固位。
防人如防贼。
对脚盆鸡的公然入侵,甚至连宣战都不敢宣。
吴时攥着茶杯,茶水早已凉透,他没有喝。
门上响起叩击声。
他定了定神,声音平稳:“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人是郑耀先。
一身半旧呢子军装,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吴处长,没打扰你办公吧?”
吴时起身,接过纸袋,是两包茶叶。
他让郑耀先坐,倒了两杯白水。
老友见面,寒暄了起来。
说着说着,郑耀先沉默下来。
吴时看着他,问道:“你要出远门?”
郑耀先点点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来跟你辞行的。”
“去哪里?”
“山城。”郑耀先没有绕弯子。
“调令已经下了,后方勤务,名义上是升,其实是打发。
最近特高科在金陵疯狂活动,几桩案子办到临门一脚,上面就来电话叫停。
开始以为是上头有什么大动作,后来发现不是。
原来是鬼子特高科那几个老对手,不惜一切代价拉拢、腐蚀高层。
前两天不容易布了个局,收网之前有人秘密给小鬼子递话。
我的行动队扑了个空,回头还被检举擅自行动。”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你知道,有些人不愿金陵城里太安静。
他们奉行水浑了才好摸鱼。
我这把笊篱,碍事。”
吴时没有接话。
他看着郑耀先鬓边新生的白发,心生迟暮之感。
“到山城也好。”吴时终于开口,“后方清静些。”
郑耀先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说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只是这样默默的坐着抽烟,相对无言。
华子抽完,郑耀先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看这间狭小的办公室,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君子之交淡如水。
门轻轻合上。
吴时站在窗前,看着郑耀先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没有动。
屋里彻底暗下来了,他没有开灯,只是那么安静看着窗外。
看着金陵城层层叠叠的屋檐。
看着更远处看不见的沦陷的山河。
良久,他走回桌边,没有坐下。
他的手按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他忽然想起陆凡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路,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就得换一条。”
吴时闭上眼,复又睁开。
他觉得综艺的遗训在金陵这土地上长不成参天大树。
自己是该重新思考,另寻一条新路了。
可这条路又在什么地方呢?
回头,他看着桌上那烟盒上的一抹纯正的红色,那金色的华表。
忽然间,他心中似乎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