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金陵,总统府。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校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丝绸睡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份电文。
电文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把那些数字重新默念一次。
收复济南;
击毙西尾寿造;
歼灭脚盆鸡一个甲种师团、两个乙种师团;
另加伪军若干,合计三万七千余人。
他把电文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
窗外有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校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黑沉沉的院子,背对着书桌。
收复失地,是好事;
歼敌数万,是大捷;
齐鲁半壁归复,是振奋人心的胜仗。
可是指挥这场仗的,是李忠仁。
校长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机要秘书安娜推开门,微微躬身:“委员长,几位先生到了。”
校长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请他们进来。”
何应钦、顾祝同、蒋鼎文、陈布雷依次走进书房,吴时跟在最后。
几个人都穿着便装,显然是临时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安娜轻声带上门,退了出去。
校长指了指沙发:“坐吧。”
几个人落座,目光都落在书桌上那份电文上。
校长把电文递给离他最近的何应钦:“你们先看看。”
何应钦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挑了起来。
他把电文传给身边的顾祝同,顾祝同看完传给蒋鼎文,蒋鼎文看完传给陈布雷。
他看得最慢,看完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最后传到吴时手里。
何应钦率先开口:“委员长,德邻这一仗,打得确实漂亮。”
校长背负着双手没有说话。
顾祝同瞄了眼接过话头:“三个师团,四万人,这个战果……自开战以来,还没有过。”
“德邻这一仗,不得不说,打的真漂亮,明天的中外报纸上都该是他了。”
蒋鼎文的话棉里藏刀,直插校长心窝,细思极恐。
屋里安静了几秒。
校长瞥了眼蒋鼎文,走回书桌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
何应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委员长,有些话可能不好听,但得说。”
校长抬了抬下巴:“但说无妨~”
何应钦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后开口。
“德邻这一仗打完,威望切切实实的起来了。
齐鲁大地是他收复的,几万鬼子是他消灭的,鬼子大将是他击毙的。
正如鼎文说的,明天全国的话题都会聚焦在济南,全世界的报纸都会登他的名字。”
他瞄了眼校长,看着那古井不波的神色,继续开口。
“这个时候,咱们要是给他使绊子,不但没用,反而会把他抬得更高。
外头的人会说他李德邻在前线拼命,咱们在后方拆台。
到时候他什么都不用做,声望就再上一层。”
顾祝同皱眉道:“那就这么看着?”
“敬之说得对,现在不能压,也压不住。但咱们可以换一个法子。”
陈布雷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蒋介石看着他:“你说。”
陈布雷推了推眼镜,神色淡然。
“齐鲁刚收复,百废待兴。
政务要重建,民生要恢复,伪军要整编,汉奸要清算。
这些事,李德邻身为第五战区司令长官,责无旁贷,就让他全权代理齐鲁军政。”
这话一出,何应钦双眼冒出亮光,他接过话茬。
“彦及的主意相当的巧妙,政务是千头万绪的活,陷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今天要筹粮,明天要筹款,后天要和地方士绅打交道,哪还有精力东征西讨?
咱们在后勤上稍微紧一紧,他就得四处求人。
仗打不了,功劳就立不了。
日子一长,气就泄了。”
顾祝同恍然大悟:“校长,彦及这法子好,让他陷入泥潭,进行冷处理。”
蒋鼎文也露出赞同的神色。
“齐鲁这么大,光政务就能拖他半年,半年之后,风向说不定就变了。”
校长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吴时:“虞薰,你怎么看?”
吴时抬起头,面色平静:“几位先生说得都有道理,德邻公代理齐鲁军政没毛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委员长,我倒是有一层想法,眼下咱们大胜,士气正盛。
这个时候,咱们能不能趁势东进,把姑苏和魔都拿回来?”
校长的眼神动了动,吴时赶紧续上话题。
“姑苏和魔都两地如果能拿回来,那声势上肯定能压过齐鲁......”
他话没说完,校长摆了摆手打断。
“魔都那边,脚盆鸡还有海军。”他的声音不高,但态度很坚决。
“我们的部队打打陆战还行,跟脚盆鸡的军舰碰,拿什么碰?”
吴时还想说什么,校长已经转向其他人。
“齐鲁的事,就按布雷说的办,军政事务都压给他。
后勤上,敬之你盯着,该给的给,不该给的,让他自己想办法。”
几个人点头应下。
校长走回书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声音低沉下来。
“东进的事暂不考虑,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人。
“延安那边,最近动作不小。
我们在前方拼命,他们在后方扩张。
这么下去,就算把脚盆鸡打跑了,咱们也剩不下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校长的声音冷下去:“攘外必先安内。”
何应钦、顾祝同、蒋鼎文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陈布雷面色如常,目光垂在桌面上。
吴时也没有说话,面上古井不波。
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领会。
可袖子里,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他想起济南城头的硝烟,想起那些拿命拼杀的士兵。
想起李忠仁电文里那句:“三军用命,百姓箪食”。
前方在用命换山河。
后方在算着怎么分山河。
这还是先生致力于的天下为公的党国吗?
校长放下文件,挥了挥手:“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几个人起身告辞,鱼贯而出。
吴时走在最后,经过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校长又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吴时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走廊里,安娜正等着送客。
吴时冲她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夜风灌进来,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