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光透过窗棂,懒洋洋地洒在孟云家的灶房里,给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灶台上,昨日从集市买回的草莓,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一颗颗红彤彤的,像饱满的红玛瑙,码在白瓷盘里,透着诱人的甜香。瓷盘旁边,摆着几个倒扣的粗瓷碗,碗沿还沾着些许未擦干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灶膛边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是杨子辰昨儿个傍晚从后山拾回来的,带着松枝特有的清香。
杨云希是被院子里的叽叽喳喳声吵醒的。小家伙在柔软的小床上翻了个身,乌溜溜的大眼睛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小嘴巴咂巴了两下,吐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孟云听到动静,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快步走到床边,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小家伙的身子软乎乎的,像一团温热的棉花,贴在孟云的怀里,舒服地蹭了蹭。
“我们的小馋猫醒啦。”孟云捏了捏他圆乎乎的脸蛋,鼻尖蹭了蹭他带着奶香的额头,“今天有好东西吃哦,我们要做草莓酱了。”
杨云希似乎听懂了“吃”这个字,小脑袋在孟云的颈窝里蹭了蹭,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着,嘴角还沁出了一点晶莹的口水。孟云笑着掏出帕子,轻轻擦去那点口水,又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吻痕。
灶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杨子辰正蹲在灶台边,慢悠悠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念云、可云、星河、揽月四个孩子,围在灶台旁的木桌前,手里都捧着一个小碗,正小心翼翼地挑拣着草莓。木桌是杨子辰亲手打的,桌面被磨得光滑透亮,隐约能看到木头的纹路。
个头小的、有点磕碰的草莓,被他们挑出来放进自己的小碗里,准备偷偷吃掉;那些个大饱满、红彤彤的,则被整齐地码进一个大瓷盆里,留着做酱。揽月的小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盆歪瓜裂枣的草莓,她却还在挑挑拣拣,专挑那些带着点黄斑的,说是“这种草莓更甜”。
“姐,你看这个草莓,好大啊!”揽月举起一颗比自己拳头还大的草莓,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红得发亮,肯定特别甜!”
念云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点头:“确实不错,留着做酱,做出来的酱肯定香。”她伸手接过那颗草莓,轻轻放进大瓷盆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宝。
可云则拿着一根小竹签,小心翼翼地剔除草莓蒂,她的动作格外轻柔,生怕碰坏了娇嫩的果肉。她一边剔,一边小声嘀咕:“等酱做好了,抹在馒头上吃,肯定特别好吃。小弟要是能吃就好了,可惜他还太小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为杨云希不能吃草莓酱而惋惜。
星河则没那么耐心,挑拣了没一会儿,就偷偷拿起一颗草莓,飞快地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他眯着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草莓籽沾在了他的嘴角,像两颗小小的黑珍珠。
“星河,你又偷吃!”揽月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叉着腰,像个小大人似的数落他,“妈说了,要先挑好草莓才能吃,你怎么又忍不住了?”
星河嘿嘿一笑,抹了抹嘴角的汁水,含糊不清地说道:“太甜了嘛,没忍住。再说了,我就吃了一颗,又没吃多少。”他说着,又偷偷瞄了一眼大瓷盆里的草莓,咽了咽口水。
孟云抱着杨云希走进灶房,正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别吵了。想吃就吃,挑剩下的那些小的,本来就是给你们解馋的。”她的声音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听到孟云发话,星河立刻得意地朝揽月扬了扬下巴,揽月则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拿起一颗小草莓,也塞进了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
杨云希看着哥哥姐姐们吃得津津有味,小脑袋转得飞快,小手不停地朝着桌子的方向伸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撒娇。他的小胳膊短得可怜,怎么伸也够不着桌子,急得小脸蛋都红了。
“希希乖,你还小,不能吃这个。”孟云抱着他走到桌边,拿起一颗草莓,在他的鼻尖上轻轻蹭了蹭,“等做成果酱,妈给你抹一点点在馒头上,好不好?”草莓的清香扑进杨云希的鼻子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杨云希似乎听懂了,小嘴巴抿了抿,不再闹腾,只是眼巴巴地盯着那颗红彤彤的草莓,大眼睛里满是渴望。他的小手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想要抓草莓的冲动。
等草莓都挑拣好了,杨子辰也把火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将铁锅烧得温热。孟云将大瓷盆里的草莓倒进一口干净的大铁锅里,又往里面撒了两大勺冰糖。冰糖是去年冬天熬的,雪白雪白的,像一颗颗小石子。“草莓要先腌一会儿,把汁水腌出来,这样做出来的酱才会浓稠。”她一边搅拌着草莓和冰糖,一边对孩子们说道。木勺在铁锅里轻轻搅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孩子们都好奇地凑到锅边,看着那些红彤彤的草莓在冰糖的包裹下,渐渐渗出晶莹的汁水,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香。汁水顺着草莓的纹路往下淌,在锅底汇成了一汪浅浅的红水,像一滩融化的红宝石。
杨云希被这股甜香勾得小脑袋直晃,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孟云怕灶台的热气熏到他,抱着他退到了门口的阴凉处,轻轻晃着他,哼起了温柔的童谣。童谣的调子软软的,像摇篮曲,杨云希的眼睛渐渐变得迷离起来。
腌了约莫半个时辰,锅里的草莓已经软了不少,汁水也渗出了大半。草莓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像熟透了的樱桃。孟云挽起袖子,拿起一把长柄木勺,开始在锅里慢慢搅拌。灶膛里的火不疾不徐,橘红色的火苗映着她的侧脸,柔和了眉眼。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要不停搅拌,不然会糊锅底的。”孟云一边搅,一边说道,“等熬到浓稠,颜色变得深红发亮,就差不多好了。”她的手臂微微发酸,却依旧坚持着,木勺在锅里画着圈,将草莓搅得越来越软烂。
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锅里的变化。草莓在木勺的搅动下,渐渐变得软烂,汁水也越来越浓稠,原本淡淡的甜香,变得愈发浓郁醇厚,弥漫在整个灶房里,连空气都透着甜丝丝的味道。星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肚子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惹得揽月又白了他一眼。
星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嘟囔道:“好香啊,妈,还要熬多久啊?我都等不及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锅里的草莓酱,像是要把那锅酱看穿似的。
“快了快了,再熬一会儿就好。”孟云笑着回答,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慢。她的手腕灵活地转动着,木勺在锅里搅出了一圈圈漩涡,将草莓酱搅得均匀透亮。
可云则拿起她的小画夹,坐在门槛上,开始画眼前的景象。她的小眉头微微蹙着,神情格外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冒着热气的铁锅、搅拌的孟云、探头探脑的哥哥姐姐,还有被抱着的杨云希,都一一画进了画里。她还在画纸上添了几笔,画了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和窗外飘进来的槐树叶。
杨云希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草莓酱,小嘴巴动个不停,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孟云的衣襟上。孟云无奈地笑了笑,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又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似乎觉得很舒服,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小脚不停地蹬着。
又熬了一炷香的功夫,锅里的草莓酱终于熬好了。浓稠的酱体泛着诱人的光泽,红得像玛瑙,木勺轻轻一搅,能拉出细细的糖丝。糖丝在阳光里闪着光,像一条条红色的丝线。孟云熄了火,拿起一个干净的瓷瓶,将熬好的草莓酱小心翼翼地舀了进去。瓷瓶是杨子辰特意从镇上买回来的,瓶身光洁,瓶口小小的,正好用来装酱。
“好香啊!”揽月凑到锅边,深吸了一口气,小脸上满是陶醉,“比集市上卖的还要香!”她的鼻子尖几乎要贴到锅沿上,被热气烫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舍不得离开。
孟云将瓷瓶的盖子盖好,笑着说道:“等放凉了,就可以吃了。抹馒头、拌粥,都好吃。”她将瓷瓶放在窗台上,让风把酱的热气吹散。阳光照在瓷瓶上,将里面的草莓酱映得通红透亮。
杨子辰也走了过来,看着满满一瓶的草莓酱,眼里满是笑意:“还是家里做的好,干净又实在,比外面买的放心多了。”他伸手揉了揉孟云的头发,指尖划过她鬓角的碎发,带着淡淡的暖意。
孩子们都眼巴巴地盯着那个瓷瓶,恨不得立刻就尝一口。孟云拗不过他们,从橱柜里拿出几个白面馒头,蒸热了,又用小勺子舀了一点放凉的草莓酱,抹在馒头上。馒头是孟云昨儿个晚上蒸的,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枕头。
“慢点吃,别烫着。”孟云将抹了酱的馒头递给孩子们,又特意挑了一个最软的馒头,抹了薄薄的一层酱,准备等会儿喂给杨云希尝一点点。她怕酱太甜,伤了杨云希的脾胃,只敢抹薄薄的一层。
孩子们接过馒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松软的馒头,裹着酸甜浓郁的草莓酱,味道好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草莓酱的酸甜中和了馒头的平淡,在嘴里迸发出绝妙的滋味。星河吃得太快,被噎得直打嗝,揽月连忙递给他一碗温水,嘴里还不忘数落他:“让你慢点吃,你偏不听。”
“太好吃了!”星河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妈,明天我们还做吧!”他的嘴角沾着红红的草莓酱,像长了两撇小红胡子。
“我要抹在粥里吃!”揽月也跟着说道,小脸上沾了一点酱,像个小花猫。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酱,眼睛里满是满足。
孟云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又看了看怀里眼巴巴的杨云希,忍不住笑了。她抱着杨云希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抹了薄酱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递到他的嘴边。馒头的热气混着草莓酱的甜香,扑进杨云希的鼻子里。
杨云希先是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尝到甜味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嘴巴张得大大的,迫不及待地将那块馒头含进了嘴里。软糯的馒头,混着淡淡的草莓香,他吃得津津有味,小脑袋还不住地蹭着孟云的手,像是在讨要更多。他的小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不能再吃了,就尝一点点。”孟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说道,“你还小,吃多了会不舒服的。”她将剩下的馒头放回盘子里,任凭杨云希怎么咿咿呀呀地叫,也不肯再给他吃了。
杨云希似乎有些不满足,小嘴瘪了瘪,却也没有哭闹,只是乖乖地靠在孟云的怀里,小眼睛还盯着桌上的馒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他的小手还在微微抓着,像是在怀念刚才的味道。
这时,巷子里传来了张奶奶的声音:“孟云啊,在家吗?我蒸了些槐花糕,给你们送点过来。”张奶奶的声音洪亮,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祥。
孟云连忙应道:“在呢在呢,张奶奶快进来!”她抱着杨云希,快步走到门口,给张奶奶开门。
张奶奶提着一个竹篮,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草莓香。竹篮是用竹篾编的,上面盖着一块蓝底白花的粗布,布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哎哟,这是做草莓酱了?真香啊!”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个装满酱的瓷瓶,忍不住赞叹道,“这颜色,这香味,一看就好吃。”
“刚做好,张奶奶你尝尝。”孟云连忙拿起一个抹了酱的馒头,递给张奶奶。馒头还带着温热,草莓酱的甜香扑鼻而来。
张奶奶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比我去年在集市上买的还要好吃。孟云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她连连点头,嘴里的馒头嚼得津津有味。
她又看向孟云怀里的杨云希,笑着说道:“这小家伙,又长胖了不少。刚才是不是也尝了草莓酱?你看这小嘴,还沾着酱呢。”张奶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杨云希的脸蛋,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抓住了张奶奶的手指。
孟云笑着点了点头,掏出帕子,给杨云希擦了擦嘴角。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是孟云闲时绣的,针脚细密,模样精致。
张奶奶将竹篮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槐花糕,散发着淡淡的槐花香。槐花糕的颜色雪白雪白的,上面还嵌着几朵淡黄色的槐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这是今早刚蒸的,用的是老槐树上的槐花,你们尝尝鲜。”
“谢谢您,张奶奶。”孟云连忙道谢,拿起一块槐花糕,递给身边的可云。可云接过槐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生怕弄坏了糕上的槐花。
可云接过槐花糕,咬了一口,槐花香和米香在嘴里弥漫开来,她忍不住说道:“好吃!甜甜的,还有槐花的香味。”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孩子们也都放下手里的馒头,围了过来,一人拿起一块槐花糕,吃得不亦乐乎。星河咬了一大口,槐花糕的碎屑掉了一地,他连忙蹲下身,把碎屑捡起来塞进嘴里,一点也不肯浪费。
杨云希看着大家都在吃槐花糕,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着竹篮的方向伸着。孟云无奈地笑了笑,从竹篮里拿起一小块槐花糕,捻碎了,一点点喂给他。小家伙吃得格外香甜,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只小仓鼠。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户,洒在灶房的每一个角落。锅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莓香,桌上的瓷瓶里装着满满的草莓酱,竹篮里的槐花糕散发着清香,孩子们的欢笑声、杨云希的咿呀声、张奶奶和孟云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温馨的家常小调。
杨子辰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灶膛里的火苗已经渐渐熄灭,只剩下温热的余烬,却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他的目光扫过孟云的侧脸,扫过孩子们的笑脸,扫过怀里的杨云希,心里满是安宁。
孟云抱着杨云希,看着孩子们围在张奶奶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集市上的趣事,心里满是幸福。张奶奶正给孩子们讲着她年轻时候的故事,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叹声。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他已经吃饱喝足,小脑袋靠在她的肩头,眼皮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阳光洒在他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梦里大概有吃不完的草莓酱,和数不清的槐花糕吧。
孟云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扫过桌上的草莓酱和槐花糕,扫过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和屋里的人打招呼。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没有惊心动魄的波折,只有灶间的甜香,只有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只有邻里间的温情脉脉。
这,就是最平凡的幸福,也是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草莓酱的甜香,槐花糕的清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在屋里久久不散。而云溪巷的故事,也像这熬好的草莓酱一样,在时光的慢慢酝酿中,愈发醇厚,愈发香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