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默云溪
金市的清晨，是被一缕不燥的阳光轻轻唤醒的。
老槐树经过一夜的清风浸润，叶子显得愈发鲜亮，露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溅起极小的水花。槐花香不像前几日那样浓烈，变得清浅、柔和，像一层看不见的暖意，轻轻裹住整座小院。
孟云醒得依旧很早。
只是这一天，少了几分刻意的匆忙，多了几分习惯后的平静。
杨星河已经走了，飞行学院的集训正式开始，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不会再出现那个清晨默默收拾、沉稳安静的少年。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桌椅还是那些桌椅，只是少了一个人的气息，空气里便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
她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没有琴音，连风掠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孟云慢慢走到槐树下，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
这么多年了，这棵树看着她成家、守家、育儿、目送，一圈圈年轮，刻下的是岁月，也是她一整个青春与中年的牵挂。以前总觉得日子过得慢，盼着孩子们快点长大，不用再日夜操心。可真等到一个个远行，才发现，原来最热闹、最踏实的时光，早已悄悄留在了身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伤感，只是一种岁月走过之后的淡然。
厨房的灯依旧是小院最早亮起的。
灶火点燃，锅里加水，淘米，下锅，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她没有因为孩子少了就偷懒，也没有因为冷清就敷衍。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只要家还在，只要还有人归来，这灶火就不能断，这饭菜就不能停。
粥香慢慢飘出来的时候，楼上才有了轻轻的动静。
可云先下楼。
少女背着画夹，眉眼温柔，眼底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睡意，却依旧保持着安静得体的模样。她看见厨房里的孟云，脚步放轻，走了过去。
“妈，早。”
“醒了？”孟云回头笑了笑，“粥快好了，你先去洗把脸，今天想吃点什么，我再给你做。”
“不用麻烦，和平时一样就好。”可云轻声说，“我今天去美院拿点东西，顺便再和老师同学告别一下。”
孟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好，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外面太阳大，记得遮阳。”
“我知道了。”
可云没有多说，转身帮忙收拾桌面。
她心里清楚，自己离开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这座小院，这棵老槐树，这屋里的灯光，用不了多久，就只能在画里、在梦里、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一遍遍想念。
念云跟着走下楼。
少女穿着素净的裙子，长发整齐地垂在肩头，气质安静柔和，像清晨的风，像琴键上的音符。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钢琴的方向，随即又轻轻收回。
那架钢琴陪了她十几年，等她走后，大概只会在安静的屋子里，默默落上一层薄灰。
“妈。”
“快坐吧，马上就能吃饭了。”孟云笑着招呼。
揽月是最后下来的。
即便在家，她也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体态，腰背挺直，笑容温和，一举一动都透着长期训练后的端庄得体。她话不多，却最细心，一坐下，就默默帮孟云摆好碗筷，倒好温水。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比往日少了一个人，气氛也安静了许多。
没有喧闹，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灯光柔和，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离别将近的淡淡情绪，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孟云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心里软得发疼。
星河走了，下一个就是可云，然后是念云，再然后是揽月。
用不了多久，这座热热闹闹的小院，就会只剩下她一个人。
白天守着满院槐影，晚上守着一盏孤灯。
别人说这是空巢，她以前只当是一句遥远的词，如今真真切切落在自己身上，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不是孤单到难熬，不是冷清到难受，而是一种明明心里装满了人，却伸手碰不到的牵挂；是明明知道孩子们都在好好长大、好好追梦，却还是忍不住想念的柔软。
“你们也都多吃一点。”孟云不停给孩子们夹菜，“在外不比家里，想吃什么都不方便，在家多吃几口，是几口。”
可云轻轻点头：“妈，您也吃。”
念云低声道：“我会经常视频，陪您说话。”
揽月语气安稳：“等我工作了，一有假期就回来。”
孟云笑着应下：“好，妈都等着。你们不用惦记我，我一个人过得很好，有二姨，有街坊，有这院子，有老槐树，一点都不孤单。”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再多的陪伴，也抵不过孩子绕膝的热闹。
再多的安慰，也抵不过一句“妈，我回来了”。
可她不能说，不能让孩子们带着牵挂离开。
做母亲的，就算心里再不舍，也要笑着把他们送向更广阔的天地。
早饭过后，可云背着画夹出了门。
她要去美院做最后的告别，要去收拾那些陪伴了自己整个青春的画具、画册，要和老师、同学说再见。这一去，山长水远，再见不知何时。
孟云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口。
风一吹，槐花瓣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柔柔。
“又走了一个。”她轻声喃喃。
念云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妈，进屋吧，外面风有点凉。”
孟云回头，看着女儿温柔的脸，点了点头，慢慢转身回院。
揽月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面擦得一尘不染，地面扫得清爽整洁，连窗沿都擦得透亮。她不擅长用言语安慰，只会用行动，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好，让孟云少操一点心。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念云走到钢琴前，轻轻掀开琴盖，指尖缓缓落下。
没有激昂的旋律，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一段极轻、极柔、极安静的曲子，像晚风拂过麦田，像槐花落在肩头，像思念悄悄漫过心底。
琴声在小院里回荡，温柔得让人眼眶发热。
孟云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
她想起念云小时候，踮着脚尖够不到琴键，急得小脸通红；想起她第一次弹出完整的曲子，兴奋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想起她为了练琴，放弃了无数玩耍的时间，指尖磨出一层薄薄的茧。
如今，那个小小的姑娘，已经可以弹出动人的旋律，即将远赴海外，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骄傲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
揽月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孟云一起听琴。
她从小就羡慕念云指尖的琴音，也羡慕可云笔下的风景，更羡慕星河眼里的蓝天。而她自己，也一步步靠近了云端的梦想。
他们一家人，都在朝着自己的光走去。
只是这条路，注定要离开家，离开母亲，离开这座装满童年的小院。
琴声停下，小院再次恢复安静。
念云回头，看向孟云，眼底带着浅浅的湿意：“妈，等我到了国外，每天都弹琴给您听。”
孟云笑着点头：“好，妈不嫌多，天天听。”
中午的饭菜很简单，却依旧用心。
孟云做了几个孩子们爱吃的小菜，煮了一锅热汤。三个人安安静静吃完，收拾妥当，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念云继续练琴，为即将到来的演出做最后的准备。
揽月在窗边练习仪态、微笑、谈吐，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松。
孟云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晒着太阳，看着眼前的一切。
阳光温暖，槐影婆娑，时光缓慢，岁月温柔。
这样的画面，平静得像一幅画，可她心里却清楚，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轻轻推开。
孟菲提着一袋子新鲜的菜和水果走进来，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她知道孟云心里空，特意提早过来，陪她说话解闷。
“姐，我今天早点收工，过来陪你待会儿。”
孟云起身迎上去：“你总是这么费心，我一个人真的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可我不放心。”孟菲把东西放下，“孩子们一个个都要走了，家里一下子清静，换谁都得适应一阵子。”
她顿了顿，又道：“等他们都走了，你就去我那儿住，咱们姐妹俩作伴，也热闹。”
孟云笑了笑：“再说吧，我舍不得这院子，舍不得这棵树。守着它们，就像守着孩子们的童年，心里踏实。”
孟菲了解姐姐的性子，不再多劝，只是陪着她坐在廊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从小时候的趣事，聊到如今孩子们的未来；从家长里短，聊到岁月变迁。时光在她们的话语里，慢慢流淌，不慌不忙，温柔而绵长。
凡星没有来，家里还有功课要做。
少了孩子的喧闹，院子里更多了几分平和。
孟菲看着练琴的念云和练习仪态的揽月，轻声感叹：“真是一眨眼，这群孩子就长大了。想当年，还都是跟在我们身后跑的小不点，现在一个个都要展翅高飞了。”
“飞吧，飞得越高越好。”孟云语气平静，“咱们做长辈的，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守好家，让他们什么时候想回来，都有一口热饭，一盏灯等着。”
“你啊，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孟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什么时候也为自己活几天，享享清福。”
孟云轻轻摇头：“我这就是享清福。孩子们平安健康，有出息，家家安稳，我就比什么都幸福。”
对她来说，幸福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荣华富贵。
而是家人平安，孩子顺遂，小院安稳，灯火常明。
简单，朴素，却足够支撑她走过半生风雨。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可云从美院回来了，背着满满一画夹的画，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柔。
“妈，二姨。”
“回来了？累不累，快坐下歇会儿。”孟云连忙起身。
可云点点头，把画夹轻轻放在桌上，翻开一页。
里面画的全是金市的风景，有老街，有小巷，有小院，有老槐树，有清晨的阳光，有傍晚的灯火，全是她舍不得的故乡。
“这些，我都带走。”可云轻声说，“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孟云看着那些画，眼眶微微发热：“好，都带走，画得真好，跟咱们家一模一样。”
这些画，是可云的乡愁，也是她留给孟云的念想。
傍晚时分，孟菲起身告辞。
院子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孟云和三个孩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金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小院的灯也随之点亮。暖黄的光洒出来，照亮了青石板，照亮了老槐树，照亮了这间住了半辈子的屋子。
晚饭过后，孩子们各自回房收拾东西。
可云整理出国要用的证件、衣物、画具；
念云收拾演出服、琴谱、随身物品；
揽月整理训练服、笔记、生活用品。
屋子里不时传来衣物摩擦、物品整理的轻响。
孟云一个人坐在堂屋，没有打扰他们。
她看着一盏孤灯，看着空荡荡却干净整齐的屋子，看着窗外轻轻晃动的槐影，心里一片平和。
她知道，离别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是人生的常态。
孩子长大，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目送。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座小院，守好这盏灯，守好这份永远不变的牵挂。
不管孩子们飞多高，走多远，去了哪个城市，哪个国家，只要回头，家永远在这里，灯永远在这里，她永远在这里。
夜深了，孩子们陆续收拾妥当，回房休息。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孟云一个人，还坐在灯下。
她慢慢起身，把屋子检查了一遍，门窗关好，灯火调小，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
那盏灯，不大，不亮，却足够温暖，足够照亮每一条归途。
她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槐树叶轻轻晃动的声音，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星河在学校一切安好，训练顺利；
可云即将远行，带着满画夹的乡愁与梦想；
念云即将登台，然后奔赴海外追寻琴音；
揽月即将归校，在云端之上实现理想；
雨晨、凡诺、南川、北城，都在各自的路上，平安、努力、安稳。
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人这一辈子，到最后，所求不过四个字——家人皆安。
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床前，温柔而安静。
孟云轻轻闭上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槐影守孤院，灯火念归人。
此去多珍重，归来满堂春。
金市的夏天还很长，
孟家小院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在槐香里，在灯火里，在一代又一代的守望与牵挂里，
岁岁年年，永不落幕，永不消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