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祭坛传送出来，众人落在了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的荒原。
这里依旧属于万界坟场——那昏黄的天空和弥漫的灰败雾气就是最好的证明。但与葬骨星河和界城废墟相比，这里的规则更加“温和”，死寂浓度也降到了真仙可以勉强承受的范围。
“至少可以正常呼吸了。”星云子收起星辰护罩，长舒一口气。
“别大意。”星河子环顾四周，“这里虽然相对安全，但未必没有危险。先找个隐蔽处休整，圣主也需要时间处理那卷轴。”
众人没有异议。很快，敖战在荒原边缘发现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狭窄，内部却颇为宽敞，且残留着某种远古阵法禁制的痕迹，虽然已残破，但仍能起到一定的隐匿和隔绝作用。
岩洞内，众人各自盘膝调息。
林风独自坐在最深处，背靠岩壁，取出那卷泛黄的古朴卷轴。
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仔细端详。
卷轴长约一尺，通体呈一种黯淡的苍灰色，表面有无数细密如蛛网的裂纹。材质非金非玉，非丝非帛，触摸时有一种极其古老、仿佛触摸时光本身的感觉。卷轴两端各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灰白色骨片，上面隐约刻着两个无法辨识的古老字符。
林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卷轴内部并非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一幅……图？
准确地说，是一幅由无数繁复线条、节点、符文构成的巨型“图谱”。图谱的中心，是一个奇特的、由三色光环环绕的灰刃虚影——赫然与林风之前凝聚的三才道劫轮有几分相似。灰刃虚影向四周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灰色线条，连接着图谱边缘成千上万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节点符号。
这些节点符号，有些林风勉强能辨认——比如代表“永恒”的银白漩涡，代表“破灭”的暗金裂痕，代表“混沌”的灰色星云。更多的，则完全陌生，散发着或冰冷、或炽烈、或深邃、或空无的气息。
“这是……”星河子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看到图谱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大道规则的全息拓扑图？！”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不，不止是图……这是界定者当年用来‘划定’诸天万界规则疆域、定义‘存在’与‘虚无’界限的……原始界碑蓝图！”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住了。
界定者的原始界碑蓝图——那几乎是传说中传说的东西！当年界定者正是凭借这份蓝图，炼制出那柄能斩断规则、界定虚实的灰刃，并在裂道之战后，以此为基础，为诸天万界划定了“存在”的疆域，将“虚无”隔绝在外！
如果这份蓝图是真的，那它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林风没有出声，继续凝神观看图谱。
他渐渐发现，这幅图并非静止的。随着他意念的集中，图谱中那些灰色细线开始缓慢流动，节点符号也明灭不定，仿佛在向他传递某种极其复杂的信息。
尤其当他不自觉地将体内那丝融合了三则之力的本源气息注入卷轴时，图谱中央那灰刃虚影骤然大亮！一股浩如烟海的、关于“界定”、“斩断”、“平衡”的规则感悟，如醍醐灌顶般涌入他的识海！
他“看”到了——
在那不可追溯的古老年代，混沌初开，万道萌芽。永恒、破灭、生命、死亡、时间、空间……无数大道规则在混沌中诞生、交织、碰撞。但在这一切规则的“底层”，有一片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黑暗”——那是“虚无”，是万物未生之前、万法已灭之后，唯一的“存在”。
虚无并非邪恶，也非毁灭。它只是“空”，是“无”，是“不存在”。它本能地蔓延，吞噬一切“存在”——无论那是物质、能量、规则，还是生灵。
它没有目的，没有意识，只是本能。
但这对所有“存在”而言，就是最大的浩劫。
于是，第一位“界定者”诞生了。他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最终归于何处。他以无上伟力，凝聚诸天万界的“存在”意志，炼成那柄灰刃，一刀斩下——
为“存在”与“虚无”，划下了第一条界线。
这就是“裂道之战”的真相。永恒道印上的最古老裂痕，并非被外力斩伤，而是在那划界一刀的余波中，被“界定”之力无意波及——永恒是“存在”的极致显化，它的完美无瑕，在“界定”的规则下，被强行“定义”出了“边界”。
有边界，便有残缺。有残缺，便有了裂痕。
永恒道印自此不完美。破灭——那本是与永恒相伴相生的“新陈代谢”之权柄，也因永恒的失衡，逐渐演变为独立的、极端化的“终结”意志。
而那位界定者，在划下界线、封印虚无之后，自己也力竭而亡。他手中的灰刃断裂，碎片散落诸天。他的道统、他的蓝图，也随之失落于无尽的时光长河之中。
但他在陨落前，留下了一个预言：
终有一日，虚无将再次苏醒，冲击界线。
届时，将有“后来者”承载断裂之刃，继承界定之志，以残缺之躯，行未竟之事。
……
林风睁开眼，额头已满是冷汗。
那卷轴上的图谱，在他读取完这段信息后，渐渐收敛光芒，重新化作一幅静止的古老图卷。但那中央的灰刃虚影，却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与他腰间封印盒中的断骸，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圣主？”炎阳担忧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林风摇摇头，将卷轴小心卷起，收入怀中。他看向洞外昏黄的天空，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事。只是……明白了一些事。”
他没有细说。那些关于界定者、关于虚无、关于永恒道印裂痕真相的信息，太过震撼，也太过沉重。而且，他隐约觉得，有些事，还不是全部公开的时候。
他摸了摸腰间的封印盒。
断骸依旧冰凉，但他能感觉到，那份来自界定者的残留意念，似乎在方才读取图谱的过程中，与他有了更深的交融。
它认可他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沉重的责任。
“我们在这里休整多久了？”林风问。
“约莫三个时辰。”星云子答道，“大家的伤势基本稳定了，法力也恢复了六七成。”
“不能再等了。”林风起身，“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返回诸天万界的稳定通道。圣地那边，沐瑶还在等我们。”
提到沐瑶，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牵挂。
众人皆知，不再多言，纷纷收拾起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天阳圣地剑仙阳朔，忽然开口：
“盟主，属下有一言。”
林风看向他。阳朔自加入特遣队以来，几乎从不主动说话，实力虽强，却存在感极低。此刻他突然开口，必有缘由。
“说。”
阳朔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属下曾在天阳圣地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一处关于万界坟场的记载。书中言，坟场并非完全与诸天隔绝，其边缘地带，与‘虚无海’、‘时光长河’、‘无尽废墟’三大绝地均有交汇。其中，与时光长河交汇之处，有时空裂隙，若能找到，或可借时光之力逆流而上，返回诸天。”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方才圣主与那位老者虚影交流时，属下注意到，他提及‘界城’时，曾隐约指向西北方位。若属下所料不差，那方位，正是古籍中所载的、万界坟场与时光长河交汇的‘时光裂谷’附近。”
时光裂谷？
林风心念电转。他取出时光遗族赠予的符印，尝试向其中注入意念，感应时光长河的气息。
符印微微发光，确实隐隐指向西北。
“阳朔，你立了大功。”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时光裂谷！”
队伍离开岩洞，朝着西北方向疾驰。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遇到大规模的亡灵或规则怪物。偶尔有零星的、被死寂规则侵蚀的低阶生灵，也被敖战、阳朔等人随手料理。
但林风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他时不时会摸一下腰间的封印盒，确认那断骸的状态。自从读取残卷之后，断骸中的残留意念似乎陷入了更深层的“沉睡”，不再有任何波动。但与之相对的，那裂痕深处若隐若现的“漆黑”，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了一些。
它没有说话，但林风能感觉到，它一直都在。
它在等待。
等待他融合断骸，彻底承接界定者的力量与因果。
然后，它才能“找到”他。
或者说，才能找到“它”要找的那个目标。
……
两个时辰后，前方雾气骤然稀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气息——不是死寂，不是破灭，而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时光长河，就在前方！
然而，当众人终于走出灰败雾气的范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那确实是一条“河”。
但河中的“水流”，并非银色，而是一种诡异的、不断扭曲变形的……黑灰色。
河水无声，却仿佛在“吞噬”河岸两边的一切——那些被时光之力冲刷了无数年的岩石，在接触河水的瞬间，不是风化，不是湮灭，而是……直接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不是时光长河的主流。”星河子颤声道，“这是……被‘虚无’污染的时光支流！”
众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但林风却紧紧盯着那条黑灰色的河流，一动不动。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河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不，不是呼唤他。
是呼唤他腰间的……断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