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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在伊洛平原上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洛阳城外北伐军连绵的营垒上,也扑打在洛阳城头那些面色青紫、眼神呆滞的守军脸上。围城已近两月,时间如同最冷酷的锉刀,一点点磨去了这座雄城内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与侥幸。

黄巢抵达洛阳前线的那日,雪后初霁,阳光惨淡。他没有进入林风的中军大帐,而是直接登上了距离洛阳南城墙最近的一处高垒望楼。凛风如刀,吹得他身后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花白的鬓发在风中凌乱。他扶着冰凉的木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那座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冷光的巨城。

城墙依旧巍峨,但许多垛口已经破损,修补的痕迹粗糙而仓促。城头上旗帜虽然还在,却显得有气无力。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墙根下,北伐军挖掘的、如同蛛网般延伸的壕沟与交通壕,最近处距离护城河不过百步。一些地段,甚至能看见北伐军士卒用大盾和湿毡掩护,继续向前掘进的模糊身影。

“地道……挖得如何了?”黄巢没有回头,问道。早已侍立一旁的林风立刻上前一步。

“回大将军,按您的方略,选定三处:南面定鼎门以东、长夏门以西两段城墙,以及东南角城墙拐弯处。地道已于十日前掘至城墙根下,最深处距地面两丈有余,宽可容两人并行。近日正在向墙基下方横向拓展,并填装火药、碎石、木料。”林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兴奋,“据潜入城内的细作最后回报及我方观察,守军似对地下动静有所察觉,曾于城内相应位置挖掘竖井侦听,但被我方以佯动和声东击西之法迷惑,未能准确定位。且其存粮将尽,军心涣散,每日缒城逃亡者已不止十数起。”

黄巢微微颔首。地道爆破,这是他在岭南攻克广州、在汝州炸塌城墙后,总结出的对付坚城最有效、也最节省人命的方法,尤其是对付洛阳这种墙高池深、但守军意志已近崩溃的巨城。强攻的代价太大,而时间的压力,对围城者和被围者同样存在。他的大齐需要尽快拿下洛阳,以此为中心整合中原,然后才能西进,去叩那最终的长安之门。

“张自勉呢?可有动静?”

“据内线最后传出的消息,张自勉已知外援无望,城中粮尽。三日前,曾于留守府召集残存将领及部分官员,意欲最后一搏,或突围,或……自焚以全名节。然响应者寥寥,会上争吵激烈,不欢而散。如今城内,恐已无人能统一号令,各坊各自为战,或各自寻路。”周琮补充道,他负责水路封锁与情报汇总。

黄巢沉默片刻。一代名将(或者说,忠诚的唐将),困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部下离心,最终落得这般众叛亲离、进退维谷的境地,也算是这个末世王朝的缩影。他对张自勉并无太多个人仇恨,甚至有些许对忠诚者的感慨,但立场不同,道路迥异,唯有碾过。

“传令各营,”黄巢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冷硬,“明日寅时三刻,三处爆破点同时点火。以爆破为号,全军总攻!定鼎门、长夏门、东南角,三处缺口,林风、赵石、周琮,各领本部精锐,务求第一时间突入!入城之后,先控城门、武库、粮仓(若有)、官衙!凡弃械投降者,不杀;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趁乱劫掠、奸淫、戕害百姓者,立斩!我军士卒,亦需严守‘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之铁律,违者,军法从事!”

“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肃立的将领,“入城后,迅速扑灭可能因爆破引发的火灾,尤其是民宅。张贴安民告示,设立粥厂,赈济饥民。对张自勉……若能生擒,带来见我。若其自尽,寻其尸首,以礼葬之。洛阳城,从明日太阳升起时,必须恢复基本的秩序,它将是未来大齐的东都,而不是一片废墟!”

“末将遵命!”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决战前的炽热与肃杀。

是夜,无月,星稀。北伐军营垒中灯火管制,一片沉寂,唯有寒风掠过营帐的呜咽和远处洛阳城头零星火把的微光。三条幽深的地道内,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工兵们最后一次检查着用油布和陶罐密封好的火药包(黑火药混合了铁蒺藜和碎石),确认引信的长度和防水,然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堆放在城墙基座下方特意挖出的药室里,周围塞满夯实了的碎石和浸油的木料。每条地道内,只留最后两名死士,负责在总攻信号下达时,点燃那通向毁灭与新生的引信。

寅时初,黄巢再次登上望楼。他没有披甲,只着一袭厚重的深色棉袍,仿佛只是来观看一场寻常的晨景。林风、周琮等将领已各就各位,突击队隐伏在出击阵地,如同蓄势待发的箭簇。整个战场,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心悸的死寂。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寅时三刻!

“点火!”命令通过旗语和奔跑的传令兵,瞬间传达到三个地道入口。

死士擦亮火石,点燃特制的、燃烧缓慢但稳定的导火索。嗤嗤的火花在绝对的黑暗中一闪,迅速没入地道深处。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轰隆——!!!”

首先是从东南角传来的、沉闷如地底巨兽咆哮的巨响!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望楼的梁柱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定鼎门、长夏门方向,几乎不分先后地爆发出两声更加猛烈、更加震撼天地的爆炸!

“轰!!!隆——!!!”

三团混合着火光、浓烟、碎石、尘土和残肢断臂的恐怖云团,从洛阳城墙的三个不同位置冲天而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景象如同地狱之门在人间洞开!坚固的城墙,在人类智慧与暴力结合的产物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定鼎门东侧和长夏门西侧的城墙,被各炸开了一个宽达数丈、砖石狼藉的骇人缺口!而东南角的拐弯处,整整一大段城墙连同上面的敌楼,在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漫天烟尘中,轰然坍塌,露出后面惊恐万状的城市轮廓!

爆炸的声浪尚未完全平息,凄厉尖锐的进攻号角便已撕裂长空!

“杀——!!!”

“冲进去!活捉张自勉!”

北伐军蓄势已久的突击队,如同三道决堤的黑色洪流,从最近的壕沟和掩体中跃出,吼叫着,向着那三个还在不断掉落砖石、弥漫烟尘的缺口,亡命般冲锋!箭矢从尚未完全塌陷的城墙上稀稀拉拉地射下,零星的抵抗在缺口处爆发,但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缺口迅速被扩大,控制。更多的北伐军部队,如同潮水般涌过缺口,涌入这座沉睡(或者说,被惊醒)了数百年的东都巨城。

黄巢依旧站在望楼上,望着远处城中开始零星升起的火光(主要是爆破引发),听着随风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一些隐隐约约的、代表着崩溃与投降的哭喊和求饶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狂喜,也无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洛阳,这座承载了太多王朝兴衰、见证了太多历史变迁的古都,正式易主。大齐的旗帜,将在这里升起。而他“两京之路”的第一步,终于,稳稳地踏了下去。

朝阳,在东方天际,艰难地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第一缕金红色的光芒,投射在洛阳城头那尚未散尽的硝烟之上,也照亮了望楼上黄巢挺立如松的身影。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也随着这座城池的陷落,掀开了它血腥而充满希望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