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冬天,在肃杀与重建的复杂气息中,悄然流逝。城中的硝烟味渐渐被柴火炊烟、石灰泥浆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市井嘈杂所取代。杜谦带着从岭南、江南抽调并沿途招募的吏员班子,以及部分经过短期培训的军中老卒,如同一群忙碌的工蜂,开始在这座巨大而残破的蜂巢中,尝试构建新的秩序。粥厂从几个增加到几十个,遍及主要里坊;部分胆大的商铺在得到“公平交易、严惩强买强卖”的保证后,试探性地重新开张;清理废墟、修复道路、疏通沟渠的劳役,以“以工代赈”的方式招募了大量饥民。城墙的缺口被用砖石木料紧急堵上,虽然粗糙,却象征着防御的恢复。
黄巢大多数时候留在原洛阳县衙临时改设的“大将军行辕”内。他批阅的文书内容,逐渐从战报军情,转向了户籍统计、田亩清丈方案、赋税暂行章程、工坊复工计划、以及流民安置条陈。林风、周琮等主要将领,则忙于整训部队,消化战利品(主要是军械),并将部分伤愈老兵和不宜再战者,转隶地方,充实新组建的“东都巡防营”和各县乡勇。
然而,无论是黄巢案头渐渐增多的民政文书,还是城中逐渐恢复的些许生气,都无法掩盖一个迫在眉睫、且日益沉重的事实:北伐的步伐,在洛阳停了下来,但时间的流逝和全局的压力,并未因此停歇。
腊月将尽,年关在即,但军营中并无多少喜庆气氛。这一日,黄巢罕见地召集了所有在洛阳的高级文武,举行一次扩大军议。行辕正堂内,炭火驱散了深冬的寒意,但气氛却比屋外更加凝重。
“……据各路细作及往来商旅综合消息,”负责情报汇总的周琮,指着墙上新绘制的关中地区详图,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忧虑,“自我军攻克洛阳,伪唐朝野震动,长安恐慌达于极点。然其反应,却比预想中更为……混乱而剧烈。”
“宦官田令孜等把持朝政,力主‘西幸’蜀中,已暗中命人修缮蜀道,转移宫中珍宝、文书。皇帝……伪唐幼主,似为所挟,动向不明。朝中其余大臣,有主张调集关中全部兵力,固守潼关,与我决一死战者;有建议收缩防线,弃守潼关,退保长安,再图后举者;更有私下串联,欲效仿颍昌、洛阳故事,另寻出路者……莫衷一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然,无论朝廷如何争吵,有两件事正在发生:第一,伪唐已下死令,征发关中诸州民夫,加固潼关关城及两侧山岭防御,囤积粮草军械,并调集陇右、泾原、邠宁等镇兵马,陆续向潼关方向集结。第二,高骈在淮南,虽无大举西进迹象,但其派出的游骑已频繁出现在汝州、许州以南,似在窥探我军虚实,并袭扰我后方粮道。刘巨容在襄阳以北,也是蠢蠢欲动。”
“潼关……”林风目光灼灼地盯着地图上那个扼守秦岭与黄河之间狭长通道的关键点,“天下第一关。自古破潼关者得关中,得关中者……问鼎天下。伪唐调集重兵于此,是意料之中。只是这速度……”
“他们怕了。”赵石咧嘴,笑容里带着血腥气,“怕咱们像打洛阳一样,一鼓作气冲过去!所以把能搜罗的兵都堆到潼关!要跟咱们在那条窄道里拼命!”
“正因如此,潼关才更难打。”一位新近提拔、精通地理的年轻参谋官(原洛阳寒士)开口,声音有些紧张,但条理清晰,“潼关之险,非独关城高厚。其南倚秦岭,北临黄河,中有禁沟、十二连城拱卫。通道最窄处不过里许,大军难以展开。守军居高临下,以逸待劳。我军虽有火器之利,然关中唐军,多为边镇老兵,战力非中原州县兵可比,且据险而守……强攻之下,恐成第二个汝州,伤亡必倍之。”
堂中一阵沉默。汝州血战的惨烈记忆犹新,而潼关的地势和守军,显然比汝州更难对付。
“粮道呢?”黄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我军若西进潼关,粮秣如何保障?洛阳新定,能提供多少?”
杜谦立刻起身,翻开手中的账册:“禀大将军,洛阳府库存粮,经赈济、留用守军及官吏后,可供五万大军三月之需。然此乃坐吃山空。若要维持长期作战或大军西进,仍需依赖江南转运。目前汉水—洛水粮道基本畅通,然路途遥远,损耗依旧。且若大军前出至潼关,陆路转运距离再加长,损耗与风险亦增。更关键者……”他顿了顿,“春耕在即。中原新附,百姓嗷嗷待哺,亟待恢复生产。若过度征发民夫转运军粮,恐误农时,动摇新政根本。”
又是一个两难。要打潼关,需要充足的粮草和后勤保障。但保障后勤,就可能影响刚刚开始的、至关重要的春耕和中原恢复。而时间拖得越久,潼关的防御就越坚固,关中唐军集结得越多,来自高骈、刘巨容甚至其他方向的风险也可能增大。
“大将军,”林风抱拳,神色决然,“末将愿率精锐前出,试探潼关虚实!纵不能克,也要摸清其布防弱点,挫其锐气!”
“不可。”黄巢摇头,“潼关不比洛阳。张自勉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军心涣散,故我可围而困之,寻隙爆破。潼关则不同,其背靠关中,援兵粮秣可源源不断,守军知无退路,必作困兽之斗。轻率试探,徒损兵力,反涨敌焰。”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洛阳缓缓西移,划过崤函古道,最终停在潼关那个醒目的标记上,久久不动。
“关中门户……”黄巢低声重复着这个称谓,眼中神色变幻。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到了战略抉择的关口。是急于求成,不顾一切强攻这天下第一关,赌上北伐军的全部精锐和来之不易的中原根基?还是稳扎稳打,先彻底消化中原,巩固后方,积蓄力量,再图潼关?前者风险巨大,一旦受挫,可能前功尽弃;后者则可能贻误战机,让长安朝廷获得喘息之机,整合关中力量,甚至引来更麻烦的外部干预(如沙陀)。
堂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黄巢的决断。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黄巢的手指从潼关微微向上移动,落在了黄河对岸、潼关东北方向的区域。
“潼关之险,在于地势,在于守军以逸待劳。”黄巢缓缓开口,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若我军拘泥于正面强攻,正堕其彀中。需另寻他途,或分其兵势,或击其必救,或……绕开这扇门。”
“大将军的意思是?”周琮若有所思。
“林风。”黄巢点名。
“末将在!”
“你率中军主力四万,即日起,做出大举西进、强攻潼关之态势。多树旌旗,广布疑兵,昼夜鼓噪,做出抢修攻城器械之状。但切记,未经我令,不得真个发动总攻!我要你将张承范(此时潼关守将,历史人物)的眼睛,牢牢吸在潼关以东!”
“末将遵命!”林风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这是佯攻牵制。
“周琮。”
“末将在!”
“你率水师并陆师一万,沿黄河西进,作出攻击蒲津关(黄河渡口,在潼关北面)、威胁同州(大荔)、冯翊(今大荔一带)之态。若潼关守军分兵北顾,或关中震动,便是我军机会。若其不动,你部则扫荡黄河北岸,建立据点,为日后可能渡河作战做准备。”
“末将明白!”
“赵石。”
“俺在!”赵石摩拳擦掌。
“你率五千最精锐的骑兵与山地营,轻装简从,多带火器与攀援工具。不必走大路,自洛阳西南入熊耳山,沿山间小道,向秦岭深处渗透!你的任务不是攻城,是探路!是寻找可能绕过潼关、或直插其背后的隐秘路径!是骚扰其粮道、袭扰其后方!如一把尖刀,给我插到关中去!让长安那些老爷们,睡觉也不安稳!”
“嘿嘿,这活儿对俺路子!”赵石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分派完军事任务,黄巢又看向杜谦及一众文吏:“中原新政,一刻不得松懈!春耕为当前第一要务!发布《劝耕令》,提供种子、农具,减免今岁田赋。工坊复工,市易恢复,流民安置,皆需加速。我要的是一个能为我大军提供粮饷、兵源、稳固后方的中原,而不是一个拖累!”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声音斩钉截铁:“潼关,要破!但非一时蛮力可下。我军需以正合,以奇胜!以中原为基,以洛阳为枢,一面佯攻牵制,一面另辟蹊径,一面深耕后方!关中门户虽固,然其内里,早已腐朽不堪。我等只需撬开一道缝隙,让关中人看到我大齐之朝气,让长安君臣感受到切肤之痛,则此门户,必从内部崩坏!”
“诸君,各司其职,依计而行!开春之前,我要看到潼关守军疲于奔命,看到关中人心浮动,看到我中原根基初固!届时,便是这‘天下第一关’,换旗易帜之时!”
军议散去,众人领命而行。黄巢独自留在堂中,再次凝视地图上那险峻的“关中门户”。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比攻克洛阳更加复杂、也更加考验耐心与谋略的较量。军事、政治、经济、人心……多管齐下。他没有选择最快捷(也最危险)的强攻,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却也可能更稳妥、更能收获长远利益的道路。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潼关的标记,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黄巢的目光,却仿佛已穿透这图上的笔墨,看到了那座真实雄关之后,那片广袤的八百里秦川,以及秦川尽头,那座象征着旧王朝最终堡垒的——西京长安。
门户已在前,钥匙何在?答案,就在接下来的每一步布局,每一次试探,与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之中。北伐的最终篇章,正缓缓翻向最激动人心、也最考验智慧与意志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