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暗道与古栈道的发现,如同在漆黑的天幕上刺出两道微弱的缝隙,让黄巢看到了撬动潼关这扇“天下第一门”的可能。然而,缝隙再诱人,也需要足够的力量去扩大、去贯穿。而在黄巢规划的所有破关手段中——无论是正面佯攻牵制,暗道潜袭爆破,还是奇兵栈道突袭——有一种力量始终占据着核心地位,却也让他最为牵挂,那便是:火药。
火药,这来自岭南鲁方天工院,结合了古老炼丹术、岭南硝土提纯技术与穿越者模糊记忆的“神兵利器”,已随北伐军转战千里,在破广州、焚鄂岳、克汝州、炸洛阳等关键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它不仅是物理上摧毁城垣、震慑敌胆的利器,更是北伐军区别于旧式军队、代表着“新朝气象”与“技术优势”的精神象征。然而,这种优势,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一日,负责军械后勤与天工院联络的军需官,带着一份盖有鲁方紧急火漆印信的文书,面色凝重地求见黄巢。文书的内容让黄巢刚刚因发现破关路径而稍显松弛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
鲁方的报告用词严谨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感却不容忽视。他首先汇报了洛阳之战后,对库存火药的全面清点与性能检测结果。结论是:现存堪用的火药(主要是黑火药,以及少量试验性质的改良配方),无论是以“轰天雷”、“火鸦”、“火龙出水”等形式储存的半成品,还是作为原料储备的硝石、硫磺、木炭,其总量……仅能满足一次“中等规模”的攻坚作战需求。
所谓“中等规模”,鲁方在附注中解释道:以洛阳城墙爆破为例,三处同时进行的、能炸塌坚固城墙的大剂量爆破,便可消耗掉当前储备的近四成。若再算上为配合攻击可能消耗的各类抛射、燃烧类火器,以及必要的战术储备和运输损耗,现有火药,甚至不足以支撑对潼关这样规模的天险进行一次全力以赴的“总攻尝试”。
原因并不复杂:北伐以来,连番大战,尤其汝州、洛阳两场硬仗,对火药的消耗是惊人的。而火药的制备,尤其是关键原料硝石(需从特定土壤中熬炼提取)和硫磺(多产于火山地带,如岭南、蜀中)的获取、提纯、运输,是一个极其耗时、耗力且受地域限制的过程。岭南虽是天工院大本营,能稳定供应部分原料和成品,但路途遥远,转运艰难,损耗巨大。中原新附,虽已开始着手建立新的硝土熬炼点和工坊,但技术工人短缺,产能爬升缓慢,短期内根本无法满足大规模作战需求。
更令鲁方忧虑的是,现有火药的性能在储存和长途运输后,出现了不可避免的衰减。吸潮、结块、成分分离……这些问题在岭南潮湿环境下本就有,到了北方干燥寒冷的冬季,又出现了新的稳定性问题。一些库存较久的火药,威力已大打折扣。天工院正在全力研究改进配方和储存方法,但这需要时间。报告的末尾,鲁方直言不讳地写道:“……大将军明鉴,火药虽利,然制备艰难,储运不易。今库存见底,后续补充缓不济急。潼关天险,非寻常可比,若无充足火药之助,纵有奇谋妙策,恐难竟全功。当务之急,一面需严令各军节省使用,非关键时刻不得轻动;一面需倾尽全力,保障岭南至洛阳之原料输送,并加速中原本地工坊建设。然即便如此,欲积累足够攻克潼关之量,恐仍需两月以上……”
“两月……”黄巢放下文书,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两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战场上,两个月足以发生太多变数。高骈会不会利用这段时间在东南搞出大动作?关中唐军会不会在潼关后面聚集起更庞大的力量?甚至,会不会有新的、预料之外的势力介入?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从岭南,沿着蜿蜒的长江、汉水漕运路线,一直延伸到洛阳,再投向西北方的潼关。这条漫长的补给线,是火药的生命线,却也是脆弱的动脉。
“传令。”黄巢转身,声音冷静而果断。
“第一,以大将军府最高命令,通告林风、周琮、赵石及所有前线部队:即日起,火药及一切火器,列为最高管制军资!非经大将军本人或林风亲自批准,严禁擅自动用!日常训练、小规模接触,一律使用常规兵器。违令者,无论官兵,立斩!”
“第二,飞鸽传书鲁方:其一,岭南天工院现有库存火药及原料,除保留必要研究及岭南防务所需外,其余全部起运,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送往洛阳!运输途中,可调用靖海营精锐舰船护航,沿途州县必须提供一切便利与护卫!其二,命鲁方立即选派最得力之工匠、技师,携带关键设备与配方,随船北上,进驻洛阳,筹建‘大齐天工院北院’,专司中原地区火药及军械研发制造!其三,责成鲁方,限期一月,拿出至少三种改进火药储存稳定性、提高威力的可行方案,并小批量试产,随船送来!”
“第三,令杜谦主簿,会同新组建之行台工曹:其一,立即在中原新附各州,尤其是历史上曾有硝土产出记载的地区(如开封、郑州一带),全面普查硝土资源,设立官营熬硝点,招募流民工匠,按天工院规程,全力熬炼硝石!其二,在洛阳、郑州、开封等地,选址筹建官方火药工坊,由北院技师指导,尽快形成产能!其三,发布悬赏,凡民间能提供优质硫磺、硝石矿源,或精通相关技艺者,重赏录用!”
“第四,通告周琮:在保障黄河行动之余,分出一部分快速船只,组建火药特种运输队,专门负责从襄阳至洛阳段的水路火药运输,务必做到快速、安全、隐秘!”
一连串命令,从组织管制、原料供应、技术转移、生产建设到运输保障,形成了一个应对火药危机的完整链条。黄巢深知,技术优势的维持,不仅在于拥有,更在于可持续的研发、生产与补给能力。将天工院的核心力量北移,在中原建立新的生产基地,是解决长远问题的根本之策。
下达完命令,黄巢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的潼关。火药储备的不足,迫使他必须更加审慎地规划潼关之战。原先设想的、可能依赖大规模火药爆破一举破关的方案,需要调整。古暗道和古栈道的价值,在火药受限的情况下,变得更加突出。或许,最终的破关之法,将是火药爆破(在关键点集中使用)、奇兵突袭、正面牵制与心理攻势的复杂结合,而火药,将作为最后那一锤定音的“重锤”,用在最要害、也最能发挥其震慑力的地方。
“两月……”黄巢低声重复着这个期限。他必须在这两个月里,一方面督促后方竭尽全力囤积火药,另一方面,在前线将非火药手段的运用推到极致,为那最终一击,创造最有利的条件,并确保那一击,务必成功!
潼关的天险,不仅考验着北伐军的勇气与谋略,更考验着这个新生政权在战争压力下的资源整合、技术保障与战略耐心。火药储备的危机,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因发现破关路径而可能产生的冒进热忱,却也让黄巢的决策,变得更加冷静、周密,也更加……狠厉。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浪费,不能出错。所有的压力与期待,最终都将汇聚到那决定性的时刻,与那决定性的“一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