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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承天门向南,穿过皇城与宫城之间宽阔的横街,便是长安城最核心的南北通衢——朱雀大街。

这条宽达一百五十步、被誉为“天街”的帝国中轴线,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景象。街道本身空旷无人,只有北伐军巡逻小队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不时响起。但大街两侧各坊的坊门之后,却隐约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观望。

黄巢没有走朱雀大街的主道,而是在赵石的引领下,折向西面的金光门大街。这里更靠近西市,市井气息本应浓厚,但此刻同样寂寥。沿街商铺十之八九店门紧闭,有些门板破损,显然是遭过抢掠。偶尔有几家胆大的店铺虚掩着门,门缝里透出窥探的眼睛,一看到军队经过,立刻又缩了回去。

“大将军,”赵石策马靠近,低声道,“昨夜虽已严令禁止抢掠,但前几日溃兵和乱民造成的破坏不小。末将已命人在各主要街口设卡,收容流民,弹压地痞,只是……人心惶惶,非一日可安。”

黄巢目光扫过街边一处被推倒的货摊,散落的干枣和胡麻被踩得稀烂。“你做得好。乱世用重典,但亦需怀柔。传令下去:凡主动交出抢掠财物、检举为首恶徒者,可酌情免罪。若执迷不悟,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是!”

队伍继续前行,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处十字路口,数十名百姓正围着一处新设的粥棚,几名北伐军士兵维持着秩序,两名随军文吏正在施粥。粥棚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墨迹未干:“大齐天补平均大将军令:开仓赈饥,每人每日一升。”

看到黄巢旗号,施粥的文吏和士兵急忙要行礼,黄巢抬手制止。他下马走近,看了看大锅中熬得浓稠的粟米粥,又看了看排队领粥的百姓。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有抱着幼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也有眼神茫然的青壮。他们接过粥碗时的手在颤抖,有人迫不及待地蹲在路边就喝起来,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停。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捧着个破碗排在队伍末尾,眼巴巴地望着粥锅。他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松松垮垮,脚上的草鞋破了个大洞。

黄巢走到粥锅旁,亲自舀了一勺粥,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给你。”

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先看了看黄巢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甲士,小脸上满是畏惧。但他实在太饿了,最终还是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盛满热粥的粗陶碗。

“谢……谢谢军爷……”声音细若蚊蚋。

“你家人呢?”黄巢问。

孩子低着头喝粥,含混地说:“阿爷前日被乱兵打伤了,躺在家……阿娘出来领粥……”

黄巢沉默片刻,起身对那施粥的文吏道:“记下这孩子家的坊里姓名。稍后派人送些伤药过去,再额外拨三日口粮。”

文吏连忙躬身:“是,下官记下了。”

围观的百姓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窃窃私语:“这……这就是黄王?”“看着不像恶人……”“还亲自给孩子盛粥……”

黄巢重新上马,对赵石道:“赈济之事,要持续做,直到城中粮价平稳、市面恢复。告诉杜谦,不仅要施粥,还要在各坊设医棚,救治伤患。所需药材,先从宫中太医院和城内药铺征调,按价给付。”

“末将明白!”

队伍继续西行,越靠近西市,街景越发混乱。这里显然经历了更严重的劫掠,多处店铺被砸开,货物散落满地。一家绸缎庄的招牌歪斜地挂着,店内精美的蜀锦、吴绫被胡乱扯出,有的被踩踏污损,有的被撕成布条。一家波斯胡商开设的珠宝店,店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几个翻倒的货架。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未散尽的烟尘、打翻的香料、还有隐约的血腥。

一队北伐军士兵正在清理街道,将散落的货物归拢,把尸体抬到一旁盖上草席。见到黄巢,带队的校尉急忙跑来禀报:“大将军,西市署衙已被控制,末将正带人清点各商铺损失,已拘押趁乱盗窃者十七人。”

黄巢点了点头,策马缓缓穿行在西市的街道上。这里曾经是天下商贾云集之地,店铺鳞次栉比,胡商番客络绎不绝,奇珍异宝堆积如山。他曾听人描述过西市的繁华:正午时分,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各色语言交织,金银碰撞声不绝于耳。

如今,繁华散尽,只剩劫后余生的凄惶。

一处十字路口,几个看似商贾模样的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见军队到来,慌忙散开。黄巢示意亲卫叫住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穿虽朴素但料子尚可的老者。

老者战战兢兢地走近,扑通跪倒:“小民……小民叩见将军……”

“起来说话。”黄巢语气平和,“你是此处的商贾?”

“是、是……小民在宣阳坊有间绸缎铺,在西市也有个货栈……”老者不敢抬头。

“铺子损失如何?”

老者眼眶一红:“不瞒将军……货栈被抢空了,铺子也被砸了……几十年的心血,一朝尽毁啊……”说着竟哽咽起来。

旁边另外几个商贾见状,也大着胆子围拢过来,纷纷诉苦:

“将军明鉴啊!那些溃兵比强盗还狠!”

“小人店里存的五百石胡椒,全没了……”

“还有那些地痞,趁火打劫……”

黄巢静静地听着,等众人情绪稍平,才开口道:“损失财物,可曾登记?”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那老者壮着胆子问:“将军的意思是……”

“所有遭劫商铺,三日内到西市署衙登记损失,详列品类数量、原值几何。新朝官府会逐一核实。”黄巢的声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凡查实为溃兵或乱民所劫者,官府会尽力追缴赃物,并按实际情况给予补偿或减免今后税额。”

商贾们全都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官府……补偿商贾?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自秦汉以来,士农工商,商为末流。遇到兵灾匪祸,商贾损失从来都是自认倒霉,官府不趁机加税盘剥已是万幸,何曾有过补偿之说?

“将、将军此言当真?”老者声音颤抖。

“军中无戏言。”黄巢淡淡道,“不过,若有虚报损失、趁机讹诈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不敢!不敢!”众人连忙躬身,“小民等绝不敢欺瞒!”

黄巢不再多说,策马继续前行。商贾们留在原地,激动地议论起来,原本死灰般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队伍来到西市中心的市署衙门。这是一座颇为宏伟的建筑,门前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人——有商贾,有工匠,有普通市民,还有被北伐军收容的流民。杜谦派来的文吏正在这里宣讲安民告示的内容:

“……凡我治下子民,各安生业,勿得惊疑。市井交易,一应如常。开仓平粜,以济贫乏。严惩抢掠,以靖地方……”

百姓们听得聚精会神,有人频频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黄巢没有打扰,只是远远看着。这时,他注意到广场角落,一个衣衫破旧但浆洗得干净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拿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那专注的神情,与周围惶惶不安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去问问,那是什么人。”黄巢示意亲卫。

片刻后,亲卫带回那年轻人。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虽然衣衫朴素,但举止斯文,见到黄巢也不似常人那般惊恐,只是恭敬地长揖:“晚生万年县学子李延,见过大将军。”

“你在记录什么?”

李延将手中木板呈上。黄巢接过,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着:某坊某户损失几何,某店被抢何物,某处有伤病者几人……条理清晰,记录详实。

“晚生家就在西市旁宣义坊,目睹乱象,心有所感,故随手记录,以备将来……”李延解释道,语气平静,“大将军入城后,军纪严明,施粥救困,晚生亦如实记下了。”

黄巢看了看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手中的记录,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可愿为新朝效力?”

李延微微一怔,随即郑重道:“若能造福百姓,晚生愿效绵薄之力。”

“好。”黄巢将木板还给他,“即日起,你暂入京兆府为书吏,协助杜府尹整理民情、登记损失。若做得好,自有前程。”

“晚生……谢大将军!”李延深施一礼,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激动。

处理完这些,日头已近中天。黄巢抬头看了看天色,对林风道:“回宫吧。下午还要商议大事。”

“是。”

队伍调转方向,向东返回。经过来时那条街,那施粥的粥棚前队伍依然很长,但秩序井然。那个领过粥的小男孩还蹲在路边,碗已经空了,正用小手仔细地刮着碗底最后一点粥糊。

看到黄巢经过,孩子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

黄巢勒马,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随身的干粮,递给亲卫:“给那孩子。”

亲卫下马送去,孩子接过布包,不知所措。他的母亲——一个憔悴的妇人急忙跑来,拉着孩子就要下跪。

黄巢摆了摆手,催马前行。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稚嫩的目光。

街市依旧空旷,但已不再是死寂。远处隐约传来店铺重新上门板的声响,有大胆的货郎开始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更远处,某个坊里飘出炊烟。

这座城市,正在从噩梦中缓缓苏醒。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苏醒的过程更快些,让这座城市重新焕发生机——以一种全新的方式。

马蹄声在长安的街道上回荡,这一次,似乎不再那么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