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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玄武门回到宫中,黄巢并未休息,而是直接召见了林风、周琮、赵石以及新加入京兆府的李延等人,在偏殿中召开了一场简短的会议。

“皇城各衙署初步控制,但人心未定。”黄巢开门见山,“尤其是三省六部、御史台、诸寺监等重要衙门,必须尽快肃清。杜谦正在处理京兆府政务,此事由林风总责,周琮辅之。赵石继续负责全城防务治安。”

他扫视众人:“肃清之要,不在杀人,而在清理。具体而言:第一,所有留任官员胥吏,三日内必须重新具结,写明籍贯、履历、家产,并至少由两名同僚或五名街坊作保,保证效忠新朝、绝无二心。凡拒不具结、或无人敢保者,一律去职。”

“第二,清理档案。各部司所有文书档案,特别是户部田亩户籍、兵部军籍图册、工部河工城建图样,必须逐一清点造册,由专人看管。凡有遗失、损毁、篡改者,严查到底。”

“第三,清点府库。户部太仓、司农寺常平仓、少府监内库、以及宫中各库,必须彻底盘查。粮食、布帛、金银、器用,都要有详细账目。凡有亏空、私藏、监守自盗者,依军法处置。”

“第四,收容安置。宫中未逃宦官宫女、皇亲国戚滞留者、前朝官员家眷等,集中安置于掖庭宫及几处闲置殿宇,按口供给米粮,严禁虐待,但也严禁随意出入走动。待局势稳定后,再行处置。”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众人纷纷领命。

“李延。”黄巢看向那个年轻书生。

“学生在。”李延连忙躬身。

“你随林将军参与肃清,主要负责记录。所见所闻,无论好坏,据实记载。特别是官吏百姓的反应、遇到的阻力、发现的问题,都要详实记录。每日向我禀报一次。”

“学生遵命!”李延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不仅是信任,更是给了他一个观察新朝建立过程的机会。

会议散后,肃清行动立刻展开。

林风率领三百精锐,手持黄巢手令,从尚书省开始,逐一清理皇城内的衙门。

尚书省衙署位于皇城东南,毗邻宫城。当北伐军士兵列队进入时,留守的数十名小吏和低级官员惶恐不安地聚集在正堂前的院子里。这些人大多品级低微,逃无可逃,只能留下听天由命。

林风登上台阶,朗声宣布新政:“……凡愿效忠大齐者,即刻登记具结,三日内完成。凡有真才实学、熟悉政务者,新朝自当量才录用,不问出身。凡阳奉阴违、暗中破坏者,军法无情!”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主事颤巍巍出列,拱手问道:“敢问将军,这‘具结’……要怎么写?保人……又该如何找?”

林风示意李延上前。李延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样本,上面清晰地列明了格式要求:“姓名、籍贯、年岁、原任官职、家产几何、是否曾鱼肉百姓、是否愿效忠大齐新政……”

“保人可以是同衙同僚,也可以是街坊邻里,只需签字画押,证明你所言属实即可。”李延补充道,“若无保人,也可由我军中两名伍长以上军官作保——只要你确实清白,无人指证你有劣迹。”

这条件可谓宽大。许多原本惴惴不安的胥吏松了口气,开始排队登记。

但并非所有衙门都如此顺利。

当队伍来到门下省时,遇到了阻力。门下省掌封驳诏令,地位尊崇,留下的几名官员多是科举正途出身,自视甚高。一名从六品给事中拒不具结,昂然道:“某乃大唐进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向逆贼具结效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场面一时僵持。林风皱了皱眉,按剑上前。就在这时,李延忽然开口:“阁下可是乾符二年进士及第的王璞王给事?”

那人一愣:“正是。你是何人?”

“学生万年李延,曾读过阁下当年及第时所作的《治河策》,其中‘疏堵结合,以疏导为主’之论,至今想来仍觉精辟。”李延拱手,语气诚恳,“学生有一问请教:阁下当年作《治河策》,是为治黄河水患,造福沿岸百姓。如今黄泛区百姓流离,饿殍遍野,阁下若死守忠君之念而舍弃为民之心,与当年作策济世的初心可还相符?”

王璞怔住了,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李延继续道:“学生听闻,大将军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开仓赈济,第二件事便是整顿漕运、准备治河。若阁下真有治世之才,与其殉一已覆之王朝,何不留下有用之身,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为民造福,方是真忠;愚忠一人,不过虚名。”

一番话,软中带硬,情理兼备。王璞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颓然坐到椅上:“罢了……登记吧。”

这一幕被李延详细记入当日的记录中。

清理到御史台时,发现了问题。御史台掌监察,档案中多有各级官员的弹劾奏章和调查案卷。但军士们清点时发现,有关神策军中尉田令孜及其党羽的弹劾卷宗,几乎全部缺失,只剩下空荡荡的匣子和目录。

“必是田令孜离京前派人销毁了。”林风判断。

此事被迅速报给黄巢。黄巢只回了四个字:“如实记录。”——有些罪证,毁了就毁了,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旧朝的腐败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最艰难的是清理内侍省和宫中各监。宦官系统盘根错节,虽然大部分高级宦官随驾西逃,但留下的中低级宦官仍有上千人。这些人长期生活在深宫,对外界充满恐惧,对新朝更是疑虑重重。

在北伐军士兵的监督下,宦官们被集中到掖庭宫前的广场上。许多年轻的小宦官吓得瑟瑟发抖,年长的则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林风宣布政策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尖叫:“我不登记!登了记,将来圣上回銮,我们都是叛逆,都要死!”

这一喊,引得不少人跟着骚动起来。

负责维持秩序的都尉大怒,正要下令弹压,林风抬手制止。他走到人群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的脸。

“圣上回銮?”林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以为,皇帝还能回来吗?”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潼关已破,关中已失,天子西逃入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就算能到成都,凭蜀中一隅之地,如何对抗坐拥中原、江南的大齐?”林风环视众人,“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们觉得,一个抛弃都城、抛弃百姓、抛弃你们逃命的皇帝,还会记得你们这些被留下的宦官宫女吗?”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许多人清醒过来。

一个年约四十、面容憔悴的宦官忽然跪下,泣不成声:“将军……将军明鉴啊!我们这些没根的人,除了在宫里伺候,还能去哪儿?我们……我们也是苦命人啊……”

这一哭,引得不少人跟着落泪。深宫中的宦官,固然有田令孜那样权倾朝野的,但更多的是卑微如草芥的可怜人。

林风语气稍缓:“大将军有令:凡愿留者,按原职级供给米粮,负责维持宫室基本运转。愿去者,发放路费,准予还乡。新朝不因你们曾侍奉旧主而加罪,只看你们今后是否安分守己、勤恳做事。”

他顿了顿:“至于将来——我可以告诉你们,大将军要建立的新朝,不要宦官干政,不要宫廷奢靡。你们若有一技之长,无论是厨艺、医术、园艺还是其他,将来都有用武之地。若只会溜须拍马、搬弄是非……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这番话,让许多宦官愣在原地。不要宦官干政?那他们在新朝……还能有什么位置?

但无论如何,登记工作终于得以继续。

与此同时,周琮那边对府库的清点也遇到了令人震惊的情况。

在清查户部太仓时,账目显示存粮应有八十万石。但实际盘点,偌大的粮仓里竟然只剩不到五万石霉烂的陈粮!

“怎么回事?”周琮脸色铁青,质问留守的仓曹参军。

那参军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去年关中大旱,本该从江淮调粮补充,但……但漕运款项被层层克扣,运来的粮食不足三成。今年开春,神策军又强行调走二十万石说是‘备用军粮’,其实……其实大半都被军官私卖了!剩下的……剩下的在皇帝出逃前,又被田令孜的人运走了大半……”

“混账!”周琮一脚踹翻那人,“国家粮仓,竟被你们蛀空至此!”

消息报给黄巢,黄巢沉默了许久。

“把那个仓曹参军带来。”他说。

参军被押到偏殿时,几乎瘫软在地。黄巢没有看他,只是问:“被私卖的粮食,卖给了谁?”

“都……都是长安城里的富商大贾,有些……有些还是朝中官员的亲眷……”参军哆哆嗦嗦地招供,“小人这里……有私下记的账……”

“账本呢?”

“埋……埋在小人家后院槐树下……”

黄巢看向林风:“带人去挖。挖出来后,按账本抓人。凡囤粮超过百石者,一律按我今早的命令处置。”

“得令!”

参军被带下去后,黄巢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李延捧着今天的记录进来,轻声禀报:“大将军,今日共清理十二个衙门,登记留任官吏四百七十三人,宦官宫女一千二百余人。发现档案缺失七处,府库亏空三处。另有十七人拒不登记,已暂时拘押。”

黄巢接过记录,一页页翻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王璞那番对话都记了下来。

“你觉得,王璞那样的人,能用吗?”黄巢忽然问。

李延想了想:“学生以为,能用,但不可大用。其人尚有气节,也有才干,但思想迂腐,短时间内难以真心归附。可让他在熟悉的事务上出力,如整理档案、编纂文书,但不可授予实权。”

“那你呢?”黄巢看着他,“你为何愿意为新朝效力?”

李延坦然道:“学生出身寒门,苦读十年,却因无钱行卷、无人举荐,屡试不第。李唐取士,看似公平,实则门阀垄断,寒士难有出头之日。大将军入城后,开仓济民,整顿吏治,不看出身,唯才是举——这是学生梦寐以求的清明世道。为此,学生愿效犬马之劳。”

黄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夜幕降临,长安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虽然仍显稀疏,但比起昨日的死寂,已多了几分生机。

肃清皇城的第一天结束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清理会更加深入,会遇到更多阻力,也会发现更多触目惊心的腐败。

但黄巢知道,这一步必须走。

不清扫干净旧朝的污泥,就建不起新朝的大厦。

不清算过去的罪恶,就赢不来未来的民心。

他走到殿外,看着夜空中的星辰。千年之前,未央宫中的汉家天子也曾这样仰望星空。千年之后,他站在这里,要做一件比修建宫殿更难的事——清扫一个时代积攒的污垢,重建一片人心的江山。

宫墙之外,更夫敲响了梆子。

一更天了。

长安的夜晚,依然漫长。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