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刀锋落下的闷响与人群的欢呼声浪,并未能完全淹没朱雀大街上的另一种声音——那是更为低沉、更为绵长、如同大地深处涌出的呜咽与泣血之声。公审的判决带来了宣泄与快意,但当最初的激动稍缓,那积累在无数胸膛中的、更具体、更个人化的巨大悲苦,才开始真正地、彻底地释放出来。
二十八颗头颅滚落尘埃,血腥气开始在刑场方向弥漫。但这并未让苦主们的控诉停止,反而像打开了最后的闸门。当军士开始将那些被判流放或监禁的从犯押离囚栏时,观审区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骚动。
“等等!不能就这么带走他们!”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一个角落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得几乎贴到地面的老妇人,在一个少年的搀扶下,拼命想挤出人群,冲向囚车方向。她太老了,也太虚弱了,几乎是在地上爬行。
维持秩序的军士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台上的杜谦看向黄巢,黄巢微微颔首。
两名军士上前,小心地将老妇人和少年带到了审判台前的空地上。老妇人挣脱搀扶,扑倒在地,对着台上、对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用尽力气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已是血流满面。
“青天大老爷……各位乡亲父老……”她的声音干涩破碎,却异常清晰,“民妇……民妇不是来求判他们更重的刑……民妇是来……是来问问这些天杀的畜生……”
她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囚车中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那是杜家一个负责收租的管事。
“杜五!你还认得我吗?!”老妇人厉声问,那声音不像出自如此衰老的躯体。
那管事吓得一哆嗦,不敢抬头。
“十三年前!长安县杨家庄!你带着人,来收租子!”老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我家男人求你们宽限几日,被你们一顿毒打,抬回家,三天就咽了气!我守着尸身,求你们给口薄棺,你们说什么?!”
她模仿着当年那管事的腔调,尖利而刻薄:“‘死了?死了好啊,死了就不用交租了!棺材?拿你女儿来换啊!’”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愤怒吼声。老妇人却不再看那管事,而是颤抖着抬起枯柴般的手指,指向一旁搀扶她的、约莫十五六岁、面黄肌瘦却眉目清秀的少年。
“我女儿……我那年才十三岁的闺女啊!”老妇人的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滚滚而下,“被她爹的尸首吓坏了,躲在我身后……他们……他们当着我的面,把我闺女……硬生生拖走了啊——!”
最后一声,凄厉如夜枭,撕裂了空气。少年紧紧抱住浑身颤抖、几乎昏厥的老妇人,泪水也在他脏污的脸上冲出沟壑。
“三天后……在杜家庄子后面的乱葬岗……我找到了我闺女……”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让人心悸,“她……她身上没一块好肉……眼睛都没闭上……”
她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少年,发出一种非人的、野兽般的哀嚎。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刺进每个人的心里。
整个朱雀大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妇人那绝望到极致的哀鸣在回荡。方才因判决而欢呼的人们,此刻脸上只剩下震撼与深沉的悲哀。许多妇人掩面痛哭,连一些军士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囚车中的杜五,已经瘫软如泥,裤裆湿了一片,恶臭传出。
这仅仅是开始。
仿佛被这老妇人的血泪控诉点燃了最后的勇气,更多原本瑟缩在人群中的苦主,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涌。他们或许因为证据不足未被列为正式证人,或许因为恐惧而不敢上台,但此刻,同类的悲惨遭遇和公审现场凝聚的悲愤气场,给了他们力量。
一个失去双臂、用嘴叼着一块木牌的男人挤到前面,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夺田霸妻,天理不容”八字。他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咿咿呀呀地嘶吼,却因没了舌头(事后才知是被韦家恶仆割去),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但那眼中滔天的恨意,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一对穿着重孝的母子,母亲捧着一件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孩童肚兜,孩子懵懂地牵着母亲衣角。母亲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囚车中一个韦家子弟,将那肚兜一遍遍按在心口,无声的眼泪如决堤般流淌。旁边有知情人低声向周围讲述:这家的小女儿,去年在街边玩耍,被韦家那个纵马驰骋的恶少活活踩死,事后只扔下几贯钱,扬长而去。
一个疯疯癫癫的老汉,忽然冲到囚车前,指着其中一个犯人哈哈大笑:“报应!报应啊!你抢了我家传的医书,治死了人却诬陷我儿!我儿被砍头啦!哈哈,现在轮到你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笑着笑着,又转为嚎啕大哭,被军士 gently 搀扶开。
每一个冲出来的人,都是一段血泪斑斑的故事,都是一道旧时代留下的、深可见骨的创伤。他们的控诉或许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或许逻辑混乱,但那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痛苦与绝望,却无比真实,无比沉重。
血泪控诉,不再是公审程序的一部分,它已经演变成一场底层苦难的集体展览,一场对旧秩序无声却最有力的控诉。
囚车中的案犯们,在这种铺天盖地的、具体的、指向个人的悲愤浪潮中,彻底崩溃了。有人失禁,有人昏厥,有人喃喃自语着“报应”,连最初强作镇定的韦谅,此刻也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他们或许曾视这些“草民”如蝼蚁,可以随意践踏、生杀予夺。但此刻,千万只“蝼蚁”的悲鸣汇聚成的声浪,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不是对刀斧的恐惧,而是对被他们伤害过的、无数生命的恐惧,是对天道轮回、因果报应的恐惧。
审判台上,主审官和杜谦等人默然肃立。他们完成了法律的审判,却无法审判这无边无际的苦难。黄巢依旧站在那里,面色沉凝如水。他听着,看着,将这些血泪一滴不漏地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控诉,这些血泪,才是新朝最该倾听、最该铭记、也最该用行动去回应和弥补的。法律可以惩处罪犯,但如何抚平这些创伤?如何防止新的悲剧发生?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当最后一名 spontaneously 冲出的苦主——一个因土地被占、告状无门、最后眼睁睁看着母亲饿死的青年,在嘶喊后力竭晕倒——被抬下去后,朱雀大街上的悲声终于渐渐低落,化为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也洒在血迹未干的刑场、泪痕未干的人群、以及那座见证了这一切的审判台上。
黄巢再次向前一步,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今日,我们听到了血,看到了泪。”
“这些血泪告诉我们,过去的法度失了效,过去的官府瞎了眼,过去的世道,让勤劳善良者无法生存,让贪婪凶残者横行无忌!”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悲戚、或麻木、或期盼的脸。
“我黄巢,在此立誓:大齐新朝,将以今日之血泪为镜,以今日之公审为始!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让守法者安心、让勤劳者得食、让蒙冤者得雪、让为恶者受惩的世道!”
“所有今日陈述冤情、或尚有冤情未申者,皆可至京兆府,至即将设立的‘申冤清田司’登记!朝廷将逐一核查,凡查证属实,必予公正处置,追还财物,惩治凶顽!非法所得之田产,将重新丈量,分给无地少地之民!”
“从今往后,大齐的土地上,绝不容许再有人仗势欺人,巧取豪夺!绝不容许再有官府与豪强勾结,鱼肉百姓!这是大齐的国法,也是我对天下人的承诺!”
夕阳的余晖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话语落下,没有立刻响起欢呼。人群在消化,在判断,在权衡这承诺的分量。
但许多人的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深处,似乎有微弱的火星,被重新点燃。
血泪控诉,不是为了制造更大的仇恨,而是为了铭记苦难,为了开辟新路。
黄巢知道,路还很长,荆棘密布。但今日这满街的血泪,将如烙印般刻在新朝的基石上,提醒他,也提醒未来的执政者: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辜负了这些血泪,今日刑场上的刀,终有一日,也会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夜色,终于缓缓降临,将朱雀大街连同它承载的悲欢与希望,一同笼罩。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便再难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