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农桑诏》的余音尚在宣政殿的梁柱间萦绕,其墨迹未干的绢帛正本,便已被郑重装入紫檀木匣,覆以明黄绫绸,由礼部与兵部联合遴选的十二路宣谕使,率领着精干的护卫与文吏团队,携带着加盖皇帝玉玺、中书门下大印的诏书副本,于七月二十一日清晨,迎着初升的朝阳,分赴大齐治下的四面八方。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文书传递,而是一次新政意志向疆域末梢的强力延伸,一次对新建官僚系统执行力的严峻考验,更是一次对新朝“民本”承诺能否落地的公开检阅。
驿道上的马蹄声比往日更加急促、密集。每隔三十里设置的驿站,早已接到兵部与枢密院的联合严令:宣谕使团队享有最高优先通行权,所有驿马必须保持最佳状态,接力传递,务必以最快速度将诏书送达各道、州治所。沿途关隘,验明使节符节文书后即刻放行,不得有丝毫延误。
长安城作为诏令的源头,其反应最为迅速直观。诏书木榜竖立的当天下午,东市、西市的官粜点、平准署(新设,掌物价调控)门前,便已聚集了大量前来打探确认的百姓。当差役敲着锣,用尽量通俗的语言逐条解释诏书内容时,人群中不断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真的免三成税?俺家那十几亩地,能省下好多!”
“借耕牛?官家真肯借?利息怎么算?”
“农师?教种地?还有这好事?”
“许咱们告官?告那些当官的?”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随着宣讲的反复和差役的肯定答复,质疑渐渐转为激动,许多人眼眶发红,尤其是那些刚刚在“申冤清田司”拿回田产或分到新地的农户。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抚摸着木榜上的字迹(虽然他并不认识),喃喃道:“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皇帝老爷的旨意,句句说的都是咱们田里的事……”
市场的反应同样敏锐。诏书中“确保盐铁布药流通,平价交易,严惩囤积居奇”的条款,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趁新朝初立、物资流通尚未完全顺畅之机大捞一笔的投机商头上。盐价、铁器(农具)价格应声小幅回落。一些聪明的商人,则开始琢磨“平价贷给耕牛种子”背后,官府可能需要的配套物资供应,试图从中寻找新的商机。
诏书离开长安,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水,涟漪迅速扩散。
最先接到诏书的,自然是京畿周边的州县。华州刺史(新任命)接到诏书后,不敢怠慢,当日便召集属官,一面令人即刻誊抄,分发各县,一面紧急商议落实细则。如何界定“去岁遭兵灾、今春确系无力耕种之户”?“平价贷给”的耕牛种子从何而来?本州“熟谙农事之老农”如何遴选?“农师”酬劳几何?水利工程如何筹款筹劳?一系列具体问题,让这些刚刚上任、不少还缺乏地方治理经验的官员们倍感压力,但也催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务实氛围——皇帝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干这个的,干不好,考绩第一条就过不去,还可能被百姓“陈告”。
诏书继续向更远的地区传递。河东、河南、山南东道……这些新近归附或名义上臣服、实则观望的地区,对大齐诏书的到来,反应更为复杂。
一些较为恭顺或地处要冲的州郡,长官恭敬地迎接宣谕使,接下诏书,表示将“悉心体察,竭力推行”,但转身便召集心腹,仔细研读条文,权衡利弊。减免赋税意味着本州收入减少,如何弥补?推行新政是否会触动本地豪强?诏书中那些约束官吏、许民陈告的条款,更让他们心生忌惮。执行的力度和方式,便在这些权衡中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有的雷厉风行,试图博取新朝好感;有的则观望拖延,看看其他地方、特别是长安的态度和后续动作;更有甚者,暗中与地方势力通气,琢磨如何“变通”执行,或阳奉阴违。
而在那些仍有唐室残余势力活动、或由跋扈藩镇控制的边缘地区,宣谕使的旅程便充满了不确定甚至危险。诏书可能被客气地收下,然后束之高阁;宣谕使可能遭遇冷遇、敷衍,甚至软性的监视与限制。一道来自长安的诏书,在这些地方,更像是一封试探彼此底线与实力的书信,其内容的执行,远非一纸公文所能决定。
除了通过官方驿传系统昭告天下,黄巢还采纳了杜谦的建议,利用商人、行旅、漕工等民间流动力量,广泛散播诏书的核心内容。一些往来长安与各地的商队,受雇或自愿携带了抄录的诏书摘要,在沿途城镇酒肆、码头货栈中传播。这些带着市井气息的传言,虽然细节或有出入,但“新皇帝免税贷牛”、“不准耽误种地”、“可以告贪官”等核心信息,却以惊人的速度,在更底层的乡野村夫、贩夫走卒中口耳相传,激起的波澜甚至比官方渠道更为深远。
七月下旬,第一波关于诏书执行情况的奏报和都察院御史的密奏,开始陆续送回长安。
有喜报:京兆府某县,县令亲自督促,已初步核定应免税赋户册,并开仓平价贷出第一批粮种,百姓称颂。
有难题:某州上报,州库存粮不足,难以同时支撑贷种和可能的水利工程,请求朝廷调拨或准许向本地富户“劝借”。
有弹劾:都察院御史密奏,某地豪绅串联,阻挠官府清丈荒地、分配佃种,并散布谣言称“贷牛实为征牛”、“免税是假,秋后算账是真”,致使部分流民不敢领田。
更有来自边境军镇的急报:北疆某归附蕃部,闻听大齐劝农免赋,试探性地请求内附,并希望获得耕牛种子,移牧为耕。
所有的信息,最终都汇总到偏殿黄巢的案头。他仔细阅读着每一份奏报,对照着地图,标记着各地反应。他看到了推行新政的艰难与阻力,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生机与民心所向。
“诏令既出,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黄巢对侍立在侧的杜谦、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说道,“喜报要嘉奖,难题要协助解决,阻力……必须坚决破除!”
他指示:对于执行得力者,通令嘉奖,树立榜样;对于确实存在困难的州县,由户部、度支司统筹,酌情调拨钱粮支持,但须严格审计;对于豪强阻挠、散布谣言者,由都察院与地方官府联合调查,查实一个,严惩一个,绝不姑息,并将案例通报各地,以儆效尤;对于请求内附的蕃部,可谨慎接触,若真心归化,可按汉民例给予适当扶持,但须加强管理,逐步同化。
“天下昭告,非仅将文字传于四方。”黄巢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浓的秋意,“更是要将‘言必信,行必果’的信念,刻进每一个官吏的心里,种进每一个百姓的期待中。这道《劝农桑诏》,是我大齐给天下的第一份答卷。答得好,民心归附,根基乃固;答得不好,或流于形式,或半途而废,则今日之欢呼,便是明日之怨谤。”
他深知,这道圣旨仅仅是一个开始。它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困局,但也必然会触动无数锁簧,激起各种反弹。接下来的秋收、赋税征收、水利工程、乃至应对可能的天灾人祸,才是真正的考验。
但无论如何,大齐开平皇帝的第一道政令,已经如同出征的号角,响彻了其力量所能触及的疆域。它昭告天下的,不仅仅是一项项具体的农桑政策,更是一个新生政权试图遵循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的治国逻辑——以民为本,言出法随。
天下皆闻此声。而闻声之后,是顺从,是观望,是抵抗,还是欣然景从?答案,将在这片古老土地的秋季收成里,在接下来每一个季节的劳作与生活中,慢慢浮现。大齐的国运,也将在这昭告之后的万千反应与持续博弈中,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