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平原的秋色渐浓,土地改革的“破枷之战”在暗流与角力中艰难推进。李延率领的侦查小组如芒刺在背,持续将基层更为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对抗手法反馈回长安;杜谦领衔的“均田清丈使司”则如同高速运转的枢纽,不断调整策略,细化律条,调配力量,准备在选定的“攻坚”试点亮出锋刃。
然而,在这片由权谋、律令、田契与人心织就的、近乎粘稠的斗争泥潭中,黄巢的思绪,却时常飘向另一个截然不同、却又在冥冥中与之关联的领域——那是一片需要逻辑、实证、材料与技艺,而非诡辩、人情、血缘与威权的天地。他称之为“格物致用”。
这念头并非凭空而来。在连日审阅那些令人窒息的田产诡计与债务枷锁卷宗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与另一种更为尖锐的渴望,交替噬咬着他。他清晰地意识到,仅凭政治手腕与律令改革去冲击千年积弊,如同以血肉之躯撞击冰山,纵能碎其一角,难撼其根。这个时代的土地问题,其本质是生产力低下、经济模式单一、社会结构僵化共同作用的结果。若不设法从根基上松动这片板结的土壤,任何分配上的改良,都可能被庞大的人口压力、脆弱的生产体系和强大的路径依赖迅速吞噬,重蹈历代“均田”覆辙。
他需要新的杠杆,新的破局点。这个破局点,不能只存在于经义辩论或律例条文里,它需要能实实在在地提高土地产出,降低耕作艰辛,创造新的财富来源,从而在根本上缓解人地矛盾,松动旧结构的根基。
这一日,他没有召集重臣商议田制,而是换了一身简便的玄色常服,仅带数名贴身侍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城,前往位于长安城西北隅的“将作监”。
将作监,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官方土木工程以及部分皇家器用制造,是此时帝国手工业与工程技术的最高管理机构之一。监内聚集着诸多匠作大匠、巧手能工,代表着这个时代在材料、工艺、机械等方面的最高水平——虽然,在黄巢眼中,这种“最高”带着深深的时代局限。
将作监的大监(长官)早已得到通知,诚惶诚恐地率属官在门口迎候。黄巢摆手免去繁礼,直言要看看监内各处作坊与匠人们的日常。
他们首先来到木工作坊。空气中弥漫着松木、柏木的清香与锯末的味道。匠人们或在巨大的原木上弹线放样,或挥汗如雨地推刨凿榫,或在组装复杂的斗拱模型。看到皇帝亲临,匠人们慌忙跪倒,头也不敢抬。黄巢走近一个正在雕刻繁复窗棂的老匠人身边,仔细看他手中的刻刀和半成品。花纹精美绝伦,但工艺显然全靠匠人经年累月练就的手感与经验,工具也相对简单。
“此等窗棂,做一扇需几日?”黄巢问。
老匠人伏地颤声回答:“回……回陛下,若花纹繁复如这般,小人全力而为,需……需二十余日。”
黄巢点点头,未作评价。他又来到铁工作坊,这里温度更高,炉火熊熊,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匠人们正在锻造兵刃、甲片以及农具。他拿起一把新打好的锄头,掂了掂分量,看了看刃口的锻接痕迹和整体形状。是典型的唐宋样式,实用,但冶炼技术、热处理工艺显然还很原始,性能波动很大,且生产效率低下。
“监中铁料,从何而来?如何炼得?”黄巢问陪同的大监。
大监忙答:“禀陛下,铁料多来自河东、山南诸冶。民间土法所炼生铁,运至监内,由匠人再行炒炼、锻打,去除杂质,方得熟铁用于打造。”
“一炉可出铁几何?良品率多少?”
大监被问得有些冒汗,这些具体技术细节,他平日未必全然清楚,只得模糊回道:“此……此依矿质、炭火、匠人手艺而定,并无定数……”
黄巢不再追问。他又看了砖瓦窑、油漆坊、织造处等处,情况大同小异:匠人们技艺精湛,甚至堪称鬼斧神工,但知识大多停留在经验传承层面,缺乏系统总结与理论提升;工具简陋,动力依赖人力、畜力或简单水力;材料性能不稳定,生产周期长,成本高昂。
最后,他们来到将作监后院的“格物库”。这里收藏着一些被视为“奇技淫巧”或暂未实用的发明模型、异域贡品中的奇特器物,以及历代积存下来的、关于天文、地理、算术、机械的零散书卷和图册。库房有些凌乱,蒙着灰尘。
黄巢的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水力磨坊模型、失传的指南车复制品、西域进贡的玻璃器碎片、还有一堆堆竹简和抄本。他的手指拂过一卷题为《机巧图说》的残本,书页脆黄,里面的图画和文字描述着一些简单的杠杆、滑轮、齿轮装置。
“监中可有匠人,不仅手艺精熟,且喜好钻研这些机巧之理,或尝试改进工具、材料?”黄巢转身问大监。
大监迟疑了一下,躬身道:“陛下,匠人多以传承手艺、完成差事为要。钻研机巧……虽也有,如后院的鲁方,此人手艺是极好的,尤擅木工与器械,就是性子有些怪,常鼓捣些耗时费力却未必有用的物件,前任大监屡次斥责,他也只是低头不语,过后依旧……”
“鲁方?”黄巢记下了这个名字,“带他来见朕……不,带朕去见他。”
在后院一间堆满各种半成品木器、金属零件、以及画满潦草线条的羊皮纸的偏僻工房里,黄巢见到了鲁方。这是个年约四十、身材瘦削、双手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汉子,衣着朴素,甚至有些邋遢,正埋头摆弄着一个由木齿轮和连杆组成的复杂模型,对皇帝的到来浑然不觉,直到大监咳嗽一声,他才茫然抬头,看到黄巢的服色和随从,愣了一下,慌忙要跪。
“不必多礼。”黄巢阻止了他,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咔哒作响的模型上,“此是何物?”鲁方见皇帝发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也忘了紧张,指着模型道:“回……回陛下,小人胡思乱想,尝试做个能自动计量时辰,并在特定时刻击打小钲报时的器物。您看,这是水力驱动轮,带动这套齿轮,齿轮的齿数经过算计,控制最后这根击锤的落点与频率……只是水流不稳,齿轮啮合也常出问题,还不成器。”
黄巢仔细看去,模型虽然粗糙,但构思已初具机械钟表的雏形。他心中一动,问道:“你可读过《机巧》之类的书?”
鲁方点头:“读过一些残本,多是前人所记。但书中道理往往语焉不详,图样也模糊,小人多是靠自己琢磨和试做。”
“若给你更好的材料,更精确的工具,充足的银钱和时间,让你专门研究如何改进织机,使其一人可操,效率倍增;或改良水车,使其汲水更高更远;或研制新的肥料,提高田地收成……你可愿意?”黄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鲁方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琢磨的这些“无用”东西,能引起皇帝如此重视,还能与织布、种田这些实实在在的民生大事联系起来。他嘴唇嚅动了几下,猛地跪倒,声音有些哽咽:“陛……陛下若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小人祖辈都是匠户,深知耕织之苦,若能以些许机巧减轻一二,便是小人大幸!”
“好!”黄巢亲手将他扶起,“从今日起,你不必在将作监听差。朕会命人拨给你一处安静院落,配给你所需人手、物料。你当前第一要务,是替朕解决一个难题。”
他示意侍卫取来一小包东西,打开,里面是些许颜色晦暗的块状物和粉末。“此物名为‘石脂’(石油原油),或‘猛火油’,军中偶用于火攻,但其性猛烈难以控制,烟大火浊。朕闻前代道士炼丹,或有以硫磺、硝石等物混合,能生爆燃之效。朕要你寻访熟知此道的方士、药师,或查阅古籍,尝试将石脂、硫磺、硝石等物,以不同比例、方式混合、提纯、加工,目标是得到一种更易控制、威力更大、或可用于其他用途的……‘火剂’。你可能办到?”
黄巢没有直接说出“火药”和“火药武器”的概念,而是给出了一个基于现有认知的、指向明确的研发方向。他需要这个时代顶尖的工匠智慧,结合他提供的“点子”,去碰触那扇改变历史的大门。
鲁方看着那包东西,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匠人面对新挑战时的专注与兴奋。他慎重地接过,沉声道:“小人……必当竭尽全力,反复试炼,不负陛下重托!”
离开将作监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风吹动黄巢的衣袂,他回望那片聚集了帝国能工巧匠的院落,心中那股因土地枷锁而生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格物致用……”他低声自语。打破土地的枷锁,或许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政治与法律的,正在李延、杜谦他们手中,于泥泞中艰难开凿;另一把,则是技术与生产的,他刚刚递到了鲁方那样的人手中。后者或许见效更慢,但其影响,可能更为深远,更能从根本上重塑这片土地上的力量格局与生存逻辑。
两条线,一明一暗,一近一远,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为这个新生的大齐,夯实地基,注入活水。
马车驶回皇城的路上,黄巢已经打定主意:是时候,以一种更系统、更公开的方式,举起“格物致用”这面旗帜了。不仅要发掘鲁方这样的个体工匠,更要建立一种机制,吸引、培养、保护更多“致用之才”,将分散的技艺与知识汇聚起来,服务于国计民生。
土地改革是破旧,科技发展则是立新。唯有新旧并举,这个王朝才有希望跳出历史的循环。
宫门在望,灯火渐次亮起。长安城依旧沉浸在它千年未变的暮色与节奏中,但一股新的、微弱的、却可能裂石穿云的潜流,已在帝国的肌理深处,开始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