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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康坊东南隅的废园,在深秋时节彻底变了模样。环绕坊墙内侧,一道新筑的夯土墙将这片约两百亩的区域与坊内其他部分隔开,只留南、东两处门户,由兵丁把守,非有特令不得擅入。墙内,原有的断壁残垣、荒池杂树已被清理大半,裸露的土地被平整划分。几排简陋但坚固的砖木结构长屋已然立起,作为最初的工坊、藏书阁、议事堂及部分匠师生徒的居所。更深处,预留了大片空地,以备未来扩建。几处旧池塘被疏浚贯通,引入活水,既为景致,更为工坊用水之需。整个院落虽显空旷,却已初具规模,透着一种与长安城其他衙署迥异的、朴素而务实的气息。

腊月初八,一个被刻意选定的、天气晴好却无甚特殊节庆含义的日子,“开平科学院”的匾额,被悄然悬挂于新落成的南门门楣之上。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百官云集,甚至连惯常的揭牌仪式也省去了。只有黄巢、杜谦、沈括、新任工部尚书以及被特批入内的鲁方等寥寥数人,站在门前,仰望着那块由黄巢亲笔题写、黑底金字的匾额。

“开平科学院”。五个大字,筋骨内蕴,沉稳有力。没有多余的装饰,正如黄巢对它的期望——摒弃虚文,专注实事。

“沈公,”黄巢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神情有些激动的沈括,“从今日起,这片园子,便交予你了。四大学院的框架已立,章程草案朕与杜相也已过目。具体如何填充血肉,使之真正活起来,产出成果,就看沈公与诸位同仁了。”

沈括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却异常清晰:“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必使此院,名副其实,为开平之世,奠定实学之基!”

黄巢点点头,率先迈步,走进了科学院的大门。众人紧随其后。

院内空旷,初冬的寒风掠过未及绿化的土地,卷起些许浮尘。但沈括显然已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布局。他引着众人,走向最先完工的几处长屋。

“陛下,杜相,请看。”沈括指着第一排较为高大的屋舍,“此乃工学院临时所在。东首三间设为‘营造坊’,已招募泥瓦木工三十余人,正在试制陛下曾提及的‘三合土’配方,并研究改良砖窑,以求提高砖品烧制效率与强度。西首五间为‘机巧坊’,鲁方师傅及其学徒已移驻此处,除继续研究‘火剂’外,亦开始着手整理、改进现有纺车、织机构造图样,并尝试制作一些省力的起重、搬运小器械模型。” 他看向鲁方,鲁方连忙躬身,脸上带着匠人特有的、面对自己作品时的专注与自豪。

黄巢走进机巧坊,里面炉火正旺,温度明显高于室外。鲁方的工作台上,除了那些瓶瓶罐罐,果然多了一些木制齿轮、连杆模型和画满线条的草图。几个年轻学徒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锯着木料,打磨零件。

“很好。”黄巢赞许道,“不急躁,一步一步来。尤其是‘火剂’,务必注意安全,记录详实。” 他特别叮嘱。

接下来是农学院区域。这里目前只有两间大屋和一片用篱笆围起的试验田。屋里堆放着各种农具样本、不同产地的粮种袋、以及一些关于土壤、肥料的简单记录。“农学院人手招募稍慢,”沈括解释道,“精于农事且能总结记录、加以研究者,多散于乡野,需时日访求。目前仅征得老农三人,略通文墨之田吏二人,正在整理关中各地主要作物之习性、常见病害及民间防治土法。开春后,这片试验田将试种不同来源的麦种、豆种,观其长势。”

黄巢抓起一把麦种,仔细看了看:“农事为国之本,此院至关重要。不仅要整理旧法,更要勇于尝试新法。比如,朕曾闻南方有占城稻,耐旱早熟,可设法寻来试种。肥料除人畜粪、草木灰外,亦可尝试挖掘某些矿物(如磷矿石、硝石)的肥田潜力。此事,沈公可多留意。”

“老臣记下了。”沈括连忙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显然皇帝的话又为他打开了新的思路。

天算学院与医化学院目前共用一排屋舍,因为这两方面的人才最为稀缺,初始阶段更多是进行典籍整理与基础研究。天算学院这边,沈括亲自兼任掌院,他从弘文馆、司天监旧僚中邀请了两位精于历算的老友,正在清理校对历代天文历法、算术典籍,并开始尝试绘制更精确的长安星图,研究改进漏刻计时之法。一间静室内,堆满了算筹、绘图工具和写满算式的纸张。

医化学院则更为零散。一位原太医署的退养老医官被请来坐镇,带着两名药童,正在整理常见药方,并开始尝试分类记录长安附近可入药的草木矿物。另一间屋子则被设为“化剂坊”,暂时空置,等待合适的“变化之学”人才。沈括已着人四处打探,寻找通晓炼丹术、矿物鉴别、染料制备等方面的方士或匠人。

“初创维艰,人才难得,朕知道。”黄巢巡视完毕,对沈括道,“然万事开头难,有此基础,已属不易。沈公,科学院之运作,朕有几点重申:其一,院内研究,鼓励争鸣,不设禁区,但需重实证,禁虚妄;其二,凡有需协调外部资源、或可能触及现行规制之处,皆可通过杜相,或直接报朕,朕为尔等后盾;其三,成果评定,务求公正,以‘实’‘用’为准,不唯身份,不徇私情;其四,安全第一,尤其涉及火、药、冶炼等事,规程必须严格,防护必须到位。”

沈括一一铭记在心。

杜谦在一旁,看着这略显简陋却充满生机的院落,心中亦是感慨。他深知此事阻力不小,朝中已有些许关于“陛下好尚奇技”、“沈括聚敛怪人”的流言。但亲眼所见这实实在在的工坊、试验田、以及那些沉浸于各自事务中的匠人、老农、学者,他又觉得,或许皇帝是对的。若真能从这里产出几样实用的新农具、新织机,或是提高粮产、防治疫病的良法,其价值,确实远胜于万千篇锦绣文章。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一名身着青色吏服、显然是新招入院的年轻文书,急匆匆从外面跑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书,见到黄巢等人,连忙跪下:“陛下,沈院长,工部转来一份文书,是关于……关于科学院营造后续款项拨付的,需要院长签押核验。”

沈括接过文书,匆匆浏览,眉头微蹙,转向黄巢和杜谦,苦笑道:“陛下,杜相,工部言,年内营造款项已按计划拨付八成,余下两成及明年预算,需待科学院‘开院成效初显’后,再行审议……”

黄巢与杜谦对视一眼。这显然是某种隐形的阻力,或者说,是传统官僚体系对于这个新生事物惯有的谨慎与观望,甚至是一种不信任的体现。

黄巢面色不变,对沈括道:“按章程办理便是。款项之事,朕会与杜相协调。沈公不必为此分心,只管带领院内众人,埋头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来。成果,便是最好的回应。”

他又看向杜谦:“杜相,科学院乃朕亲定之国策,其用度当予保障。预算之事,还请杜相费心,与户部、工部妥善协调。若有难处,可直禀于朕。”

“臣明白。”杜谦肃然应道。他知道,这是皇帝在明确表态,为科学院站台。离开科学院时,夕阳的余晖将那座新立的门楼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开平科学院”五个大字,在暮色中依然清晰。黄巢驻足回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人才的匮乏、资金的掣肘、观念的冲突、乃至可能的意外与失败,都会接踵而至。这个寄托了他太多期望的机构,如同在巨石夹缝中顽强探出的一株嫩芽,未来是茁壮成长,还是中途夭折,尚未可知。

但他更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土地改革在破除旧枷锁,而科学院,则是尝试铸造新工具、开辟新可能。两者一破一立,相辅相成,或许才是大齐真正跳出历史周期律的希望所在。

寒风吹过,卷起门前的尘土。黄巢紧了紧披风,转身登上马车。车厢内,他闭目沉思。科学院的成立,只是一个开始。如何让它真正运转起来,产出成果,并逐渐改变这个时代对“学问”与“人才”的认知,才是真正的挑战。而这场没有硝烟的、关于知识与生产力的变革,其艰难程度,或许丝毫不亚于正在关中乡野进行的土地清丈。

马车驶离延康坊,将那座安静而倔强的新院落抛在身后。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一如既往。但在这座千年古都的肌理深处,一颗名为“科学”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静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