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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学谕》的颁布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表面波澜不惊,冰层之下却已有暗流悄然涌动。长安城中的议论与朝堂上的纷争,距离关中乡野的阡陌村落,似乎隔着千山万水。对于安平里以及周边村庄的大多数农户而言,皇帝的诏书、朝廷的德政,都是遥远而模糊的声响。真正让他们停下手中活计,侧耳倾听,继而心中泛起涟漪的,是里正王老汉家晒谷场上,每夜准时亮起的那几盏摇晃的油灯光晕,以及灯光中传来的、虽不齐整却异常认真的诵读声。

李延并未大张旗鼓地推行“扫盲令”。他深知,在这片饱经战乱与盘剥的土地上,任何来自官府的“新举措”,首先激起的往往是本能的警惕与怀疑。他将安平里作为“种子”,精心浇灌。那位来自科学院的年轻“待诏”姓文,是个腼腆却耐心的青年,没有半点官架子。教材用的是刚刚加急刻印出来的《新语劝学初阶》(《新语蒙求》扩充版),内容除了简化的天地万物、农时节气、家常器物,还增添了极简单的加减运算口诀,以及寥寥数条关于田赋、借贷、契约的最基本常识,全部用《新语》书写,附有旧体对照。

最初几晚,晒谷场上稀稀拉拉,多是些半大孩子和无所事事的光棍汉,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王里正和文待诏也不催促,只是就着灯光,将教材上的字一个个拆解,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大家看这个‘日’字,像不像天上的日头?画个圈,中间点一点,就是它了。这个‘田’字,就是咱们种地的四方块田,横竖几道,分得清清楚楚。” 他们用树枝在沙盘上比划,让围观的人跟着写。

变化是缓慢而细微的。那个名叫石头的后生,第一个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石”字,兴奋得满脸通红,当夜就在自家土墙上用炭条画了又画。赵老倌,就是那个曾在地上划拉“田”字半宿的老农,成了最认真的学生。他眼神不好,手指粗硬捏不住细树枝,文待诏就让他用食指直接在沙盘上划。赵老倌学得慢,但记得牢,尤其对庄稼、农具、节气的字格外上心。几天后,他竟能结结巴巴地念出墙上贴的“春分前后,种瓜点豆”的农谚了,虽然念得颠三倒四,却让周围人啧啧称奇。

夜校的灯火和隐约的读书声,开始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周边村落的好奇心。先是邻近的李家洼有两个胆大的后生,借着走亲戚的名头,晚上溜过来蹲在墙角听。接着,王家沟一个听说“识字能少交市税”的货郎,也趁着天黑摸了进来。人渐渐多了,晒谷场显得有些拥挤,油灯也多添了两盏。王里正干脆把自家一张破旧的方桌搬出来当讲台,又寻来几块稍平整的木板,刷上锅底灰,充当简易的“黑板”,用石灰块写字。

夜校的内容也在悄悄拓展。除了识字算数,文待诏应大家要求,开始讲解一些与切身利益相关的东西。他带来了一份用《新语》和旧字对照书写的、关于“借贷利息最高不得超过月息三分”的律令摘要,逐句解释。又请村里唯一见过些世面、曾在外当过账房先生的孙老爷子,来讲讲怎么看懂最简单的买卖契据上的数字和关键条款。

这一下,如同在平静的水塘里投下了巨石。那些原本只抱着识字好玩或贪图小利(如“识文凭照”的便利)而来的人,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原来,那些曾经只能由乡绅、胥吏或高利贷者说了算的文书、账目、律条,其神秘的面纱后,竟也藏着普通人可以触摸、可以理解的道理!

夜校里开始出现一些令人动容的景象。一个叫春妮的年轻寡妇,丈夫死于去年的兵灾,留下她和五岁的儿子,以及几亩薄田。她总是最后一个来,躲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借着微光,用树枝在地上默默跟着划。她不敢出声,怕惹人闲话,但那专注的眼神,仿佛要将那些符号刻进心里。后来王里正察觉,悄悄给她也准备了一个小沙盘,让她在角落自己练习。

然而,灯火所及,也照见了更多阴影与阻力。

一日,文待诏正在讲解“田契四至”的写法,村里的富户钱老爷家的管家踱了进来。钱老爷是安平里乃至附近几个村子最大的地主,与官府素有往来,对清丈之事本就阳奉阴违。管家背着手,在人群中走了一圈,看着木板上的字,嗤笑一声:“哟,学这个?认得几个字,就能当地主老爷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目光扫过赵老倌、石头等人,语带威胁,“有这功夫,不如多刨两垄地,小心秋后交不上租子,田都保不住!” 说完,扬长而去。

夜校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一些胆小的村民低下头,不敢再看木板。赵老倌捏着树枝的手微微发抖。石头梗着脖子想说什么,被旁边的老人拉住了。

文待诏心中愤怒,却知此时不宜硬顶。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用平和的语气说:“各位乡亲,我们识字算数,不是为了当老爷,是为了不当睁眼瞎,是为了明白事理,守好自己该得的那一份。就像这‘田’字,写清楚了,心里就亮堂,知道自家的地在哪儿,有多大。秋后的租子该交多少,契约上写得明白,咱们自己也能算,不怕人糊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钱管家的话,大家不必在意。朝廷有《劝学谕》,鼓励咱们学习。李延李大人就在县里,也是支持咱们的。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学点东西,谁也说不着!”

这番话,多少稳住了人心。但钱管家那番话带来的寒意,却并未完全散去。夜里散学后,几个相熟的村民聚在一起嘀咕,担忧钱老爷会不会因此涨租子,或是在别的方面为难他们。

更大的阻力来自家庭内部。石头回家兴奋地告诉爹娘自己学会了写名字和算简单的账,他爹抽着旱烟,闷声道:“学那玩意儿有啥用?能当饭吃?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打捆柴火!” 春妮夜里偷偷练习写字,被婆婆发现,少不了又是一通“不守妇道”、“心思野了”的数落。在许多老一辈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土地和力气才是根本,识字是“读书人”和“老爷们”的事,泥腿子沾染这些,是不安分,甚至可能招祸。

消息自然传到了身在县城的李延耳中。他深知,扫盲夜校这星星之火,能否燎原,不仅在于教材和教师,更在于能否打破这无形的、由旧观念和现实利益交织成的罗网。他一面叮嘱文待诏和王里正稳住阵脚,继续耐心教学,用实在的例子(如帮村民看懂借据、计算田亩)证明识字有用;一面开始筹划下一步动作。

四月下旬,春耕后的第一个小农闲。李延带着几名随从,突然出现在安平里。他没有召集村民训话,而是径直去了赵老倌家低矮的土屋。在村民惊讶的目光中,他与赵老倌蹲在门槛边,像拉家常一样,询问今年的麦子长势,家里几口人,田地情况。然后,他请赵老倌拿出夜校发的沙盘,让他写几个字看看。

赵老倌紧张得手直抖,但在文待诏鼓励的目光下,还是用粗糙的手指,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赵”、“田”、“麦”、“五亩”等几个字,虽然歪斜,却清晰可辨。李延仔细看着,点头赞许,又问了他几个简单的算术问题,赵老倌磕磕巴巴,竟也算对了大半。

“老人家,学得好啊!”李延拍了拍赵老倌的肩膀,声音洪亮,让周围聚拢来的村民都听得清楚,“朝廷颁布《劝学谕》,就是希望咱们老百姓,都能像赵老伯这样,识得自家的田,算得清自家的账,明白朝廷的德政,不受人欺瞒!” 他当场宣布,按照《劝学谕》的规定,奖励赵老倌两斗盐、三尺粗布,并吩咐随行的县吏,当场给赵老倌登记,办理“识文凭照”。

这一幕,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安平里及周边村落炸开了锅。两斗盐、三尺布,对于贫苦农家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实惠!更关键的是那份“识文凭照”和县令大人的亲自嘉奖,让“识字无用论”和“识字招祸论”不攻自破。原来,识字真的有用!朝廷是动真格的!

当夜,安平里夜校的灯火前所未有地明亮。晒谷场上挤满了人,不仅有本村的,更有闻讯从外村连夜赶来的。油灯添到了八盏,木板不够用,有人甚至搬来了自家的门板。诵读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整齐。赵老倌被众人簇拥着,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洋溢着光彩。连石头的爹也偷偷蹲在了人群后面,吧嗒着旱烟,眼神复杂地看着木板上的字。

春妮依旧站在最远的阴影里,但她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手中的树枝在沙盘上划动得更快、更坚定。

夜校的灯火,在关中平原的春夜里,倔强地燃烧着,照亮了一张张渴望或犹疑的面孔,也驱散着千年以来笼罩在乡野之上的、关于知识与命运的沉沉黑暗。这光虽然微弱,却真切地映出了变革的轮廓:当最底层的劳动者开始尝试掌握文字与计算,开始试图理解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律令与契约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而深刻的力量,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孕育。李延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前方的路还很长,阻力会以各种形式反复出现。但只要这灯火不灭,希望,便在其中摇曳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