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识文》与《开平明理》的墨香尚未散尽,木版上那些简化了的字形、通俗易懂的语句、以及朴拙却实用的插图,便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鸟儿,开始扑棱着翅膀,尝试飞向关中平原上更多被灯火或月光照亮的角落。然而,文化的普及,远比分发教材、点亮夜校灯火复杂得多。它是一场静默的渗透,一次观念的碰撞,一次从庙堂到乡野、从精英到庶民的漫长迁徙,其间既有润物无声的滋养,亦有暗流汹涌的抵触。
最早感受到这股新文化气息冲击的,并非安平里的农户,而是长安城西市那些嗅觉灵敏的书商和刻坊东家。当第一批官方刻印的《开平识文》样本出现在市面上,并附有“劝学所指定教材,凡愿承印售卖者,享税赋之惠”的告示时,李氏书坊的李东家——那位曾被请入“文字整理馆”的老刻工,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力排众议,腾出人手和版面,加急赶制了一批《开平识文》。起初,前来问津的多是些好奇的士子、家中有孩童开蒙的寻常市民,销量平平。但很快,随着华州、同州等地夜校需求的消息反馈回来,以及京兆府开始在几个官办作坊和皇庄推行“工间识字”,订单竟渐渐多了起来。其他书坊见状,也纷纷跟进。一时间,西市刻坊里,“天地日月”、“犁锄镰斧”的简化字形叮当作响,替代了部分“之乎者也”的雕琢。
这些简化字读物,最初只是作为蒙童识字或夜校教材的补充。但很快,一些胆大的书商和落魄文人,开始尝试用《新语》编写更“接地气”的读物。有人将市井流传的侠义故事、公案传奇,用浅近的白话重新编写,配以简单插图,制成巴掌大的“袖珍本”,售价极廉,竟在码头力夫、走街货郎、乃至军营兵卒中悄悄流传开来。有人搜集民间验方、农谚趣谈,编成《便民一揽》、《乡野趣闻》之类的小册子。这些读物资讯混杂,质量参差,有些甚至夹杂着荒诞不经的传言,但它们确确实实,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低廉价格和浅显形式,将“文字承载的信息”带给了更广泛的人群。
文化的普及,同样在以一种更鲜活、更富感染力的形式进行——戏剧与说唱。
长安城东西两市,勾栏瓦舍并未因朝代更迭而彻底沉寂。只是过往搬演的多是才子佳人、忠臣良将、神怪仙佛的故事。开平元年夏,一出名为《赵老倌识字》的小戏,悄然在东市一个不甚起眼的茶楼戏台上演。戏文取材自李延报告中关于安平里夜校的真实事例,经过艺术加工:老农赵石头(原型赵老倌)因不识字,田契被恶霸篡改,险些失去祖产,后在夜校学习《新语》,识破奸计,在县令(暗指李延)主持下讨回公道。戏文用词俚俗,情节简单,但情感真挚,尤其赵石头在夜灯下笨拙习字、最终颤巍巍写下自己名字的一幕,让台下不少粗通文墨的市民、小贩乃至兵卒眼眶发热。这出小戏连演十数场,场场满座。
更富野趣的,是说唱艺人的“新编劝学段子”。这些走街串巷的盲艺人或落魄文人,将《劝学谕》的精神和夜校故事,编成押韵的鼓词或莲花落,在集市、庙会、村头大树下演唱:“哎——说开平,道开平,新朝有个劝学令。不收费,不拉夫,点亮夜灯教字文。赵老倌,五十整,沙盘上学写姓名。识了字,明了理,田契账目看得清……” 节奏明快,朗朗上口,比官府的告示更易传播,也更能打动人心。
然而,普及之路绝非坦途。新文化的嫩芽甫一露头,便遭遇了来自旧有文化生态的寒意与挤压。
最大的阻力,依旧来自士林清议与部分坚守“雅正”的文人。当简化字读物和“鄙俚”戏文开始流传时,批评之声便不绝于耳。国子监一位博士公开撰文,痛心疾首地指斥:“弃雅言而就俚语,废正体而用俗书,斯文扫地,礼乐崩坏之渐也!长此以往,恐市井之徒皆以浅陋为能,不复知圣贤经典为何物!” 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在私宴上对《赵老倌识字》之类戏剧嗤之以鼻,认为“粗鄙不堪,有辱视听”,甚至暗示有司应予禁绝。
地方上的阻力更为具体。在华州,随着夜校推广和《新语》读物出现,一些原本垄断乡村话语权的乡绅塾师感到了威胁。他们或许不敢公然对抗《劝学谕》,却可以在自己的私塾里,加强对学童的“正统”教育,讥讽夜校所教为“匠役之字,贩夫之理”,告诫子弟不可沾染,以免“移了性情,堕了品格”。更有甚者,如安平里的钱老爷,开始指使家仆散布谣言,说夜校所教“新字”乃“前朝乱党所创,学了会招灾”、“朝廷用简字印书,是为了省工料,坑害百姓”。虽经李延和文待诏反复辟谣,但谣言如同杂草,总能找到滋生的缝隙。
科举,始终是文化导向的终极指挥棒。尽管黄巢和沈括刻意将“扫盲”与“科举”区隔,强调二者并行不悖,但《新语》的推广和实用读物的兴起,依然不可避免地触动了这根最敏感的神经。一些寒门士子在观望:朝廷如此大力推行“实用”之学,未来的科举取士标准,是否会发生变化?是否会加重策论、实务的比重,甚至……引入新的内容?这种不确定性,让一部分准备科举的读书人心神不宁,既对新朝抱有期望,又担忧自己多年所学能否适应变化。
甚至在新文化推广者内部,也出现了分歧。沈括坚持《新语》和实用教材的“规范性”与“准确性”,反对书商为了牟利胡乱编写粗制滥造的“白话故事”和“民间秘方”,认为这会败坏“新文化”的名声,误导百姓。而一些更激进的年轻官员或科学院“待诏”,则认为应该鼓励一切形式的通俗传播,“只要能吸引人看、让人愿意学,就是好的开始,规范可以逐步建立”。双方在科学院内部的会议上,也曾有过激烈争论。
这一日,黄巢在偏殿召见沈括与杜谦,特意问起文化普及的进展与难题。沈括如实禀报了各方面的反应,尤其是士林的非议和内部的争议。
黄巢听罢,沉默片刻,缓缓道:“文化之普及,如大河东流,势不可挡,然河道弯曲,泥沙俱下,亦是常情。士林非议,意料之中。彼等所恃,无非‘雅正’二字。然则,‘雅’在庙堂,‘正’在人心。若一种文字、一种道理,只能供少数人赏玩把味,而不能为亿兆黎民所知所用,其‘雅’何在?其‘正’何存?”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大齐疆域图》前,手指拂过关中、河东、河南:“朕要的,不是阳春白雪,而是下里巴人也能听懂的歌;不是深藏秘阁的孤本,而是田间炕头也能翻阅的书。旧有之雅文化,自有其价值,朕不废之,国子监、弘文馆依旧讲习经典。然新朝气象,必须有与之相匹配的、更富生机、更接地气的新文化。此二者,可并存,可竞争,但新文化之推广,朝廷必须支持。”
他转向杜谦:“杜相,科举之制,关乎天下士子进身之阶,需慎之又慎。然‘经世致用’之方向,不可动摇。明年春闱,策论题目,可适当增加对农桑水利、钱谷刑名、边防备御等实务之考察。诗赋虽仍考,但比重可略作调整。同时,明发诏谕,申明朝廷取士,德才兼备,经义文章与实务策论并重,以安士子之心。”
杜谦躬身应诺:“臣遵旨。当与礼部详细议定章程,稳妥推进。”
黄巢又对沈括道:“沈公,书商牟利,编印粗劣之作,确需引导规范。可由礼部(或未来专设机构)牵头,制定《通俗读物编印条例》,设定最低标准,对严重讹误、诲淫诲盗者予以查禁。同时,科学院可组织人力,编写一批质量上乘、内容健康的通俗读物,如历史故事、英雄传奇、地理风物、道德寓言等,以《新语》或浅近文言写成,交由官方认可的书坊刊行,以良币驱逐劣币。”
“至于戏剧说唱,”黄巢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赵老倌识字》朕有所耳闻,虽粗糙,其情可嘉。此类贴近民生、宣扬新政、导人向善的戏文唱本,非但不应禁,还应鼓励。可暗示教坊司或市令,对这类演出予以适当便利。文化之争,不仅在庙堂笔墨,更在市井唇舌。谁的故事更能打动人心,谁的道理更能被人接受,谁便赢得了文化的主导权。”
沈括与杜谦相视一眼,皆感佩皇帝思虑之深、格局之广。文化的普及,在皇帝眼中,已不仅是一项教育政策,更是一场关乎意识形态与民心向背的、静默而深刻的较量。
走出偏殿,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括抬头望去,长安城天空湛蓝,云卷云舒。他知道,新文化的种子已然撒下,正在这片古老土地的各个角落,顶着压力,顽强地探出稚嫩的幼芽。前路注定不会平坦,旧有文化的反弹、利益格局的调整、乃至推广过程中的变形与异化,都将接踵而至。但无论如何,那扇曾经只为少数人敞开的、通往知识与文明的大门,正在以《新语》为钥匙,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光,已然透了进来。而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守护这光,并努力让它照亮更多的地方。文化的普及,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