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硝烟尚未散尽,代州城内已是一片枕戈待旦的肃杀之气。
赵石每日亲自巡城,抚慰伤兵,整编残部。李克用退至诺真水北岸后并未远遁,反而就地扎营,不断派出小股游骑向南渗透。这头独眼狼显然不甘心野狐岭的挫败,他在等——等齐军粮草耗尽,等天气转寒马肥人壮,等内地某个暗流终于涌上地面。
黄巢没有催促赵石出战。
他也每日巡城,却更多时间待在城西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里。院落原是代州富商的宅邸,如今门楣无匾,卫兵环伺,昼夜都有衣衫简朴、十指沾满硝烟的匠人匆匆进出。院中常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有时深夜,会从后院传出沉闷的、被极力压抑的轰响,像远天闷雷,又像巨兽压抑的低嗥。
秦昭自狼跳涧一战后,被黄巢特旨留驻代州,名义是“协防边关,督造火器”。实则是皇帝不愿这位火器营最通技术战术的年轻军官,在朝堂无休止的“奇技淫巧”攻讦中消耗锐气。
此刻,秦昭正跪在那院落正堂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抵地,声音因连日不休的调试而嘶哑。
“陛下,臣有负圣恩。”
黄巢端坐上首,不置一词。堂下还跪着另一人——年约五旬,须发半白,甲胄外罩着沾满油污的匠作布袍,双手粗糙如树皮,此刻正与秦昭并肩俯首,肩背微颤。
此人名唤鲁原,是科学院奇匠鲁方的同族堂兄,早年在淮南私坊冶铁,因擅铸精铁被征入将作监。去岁火器工坊事故,原工部尚书被问责去职,鲁原受牵连贬谪北疆军器监,明为“戴罪效力”,实则是黄巢有意将火器研发重心从长安秘移至代州前线——既避朝堂耳目,又以实战检验真伪。
“昨夜试射,第三门样炮,”鲁原喉结滚动,嗓音粗粝如砂纸,“炮身……裂了。铁屑崩飞,当场伤了三人。老匠人周大眼……左眼怕保不住。臣督造不力,请陛下降罪。”
堂中寂静。
窗外隐约传来城外兵营操练的号令声,一声一声,像无形的钝锤,敲在跪者心头。
黄巢终于开口。
“朕问你,炮身为何裂?”
鲁原猛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本以为皇帝会先问罪责、问伤亡、问工期延误,却未料第一句,竟是这最朴素、也最核心的技术之问。
“臣……”他喉间涩滞,“臣等试射三十余次,前二十次皆稳。后为增射程,加厚炮腹,添多药量……炮壁应力不均,铁质不纯,终至崩裂。”
“应力不均。铁质不纯。”黄巢重复这八个字,声音无喜无怒,“如何解决?”
鲁原俯首,额头触地。
“臣……尚未寻得善法。或需将炮身铸得更厚,但过重则不利转运;或需精炼铁料,去除杂质,但将作监现有炉温……”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黄巢替他说完。
“炉温不够,铁水难纯。是么?”
鲁原重重叩首。
秦昭忽然开口。他仍跪得笔直,声音低而清晰:
“陛下,鲁监正所言,乃火炮制造第一等难题。臣观西方传来之铜炮,铸法不同,以青铜为料,韧而耐压,不易炸膛。然大齐铜贵,且青铜炮重甚于铁炮,不利野战。臣与鲁监正近日另试一法——以熟铁锻打成炮管,多层卷焊,外层再套加箍。此法若成,炮身当更坚韧,且无需依赖精铁大炉。”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灼灼。
“只是……费时,费工,费良匠。且每门炮制式难一,弹道须单门校准,难成规模。”
黄巢沉默良久。
他望着这两个跪在堂下的人——一个满手老茧、半生与铁水为伴的老匠人,一个面白无须、通晓火药配比与战术诸元的年轻军官。他们所处的位置,隔着整个传统士大夫所定义的“学问”鸿沟。此刻却并肩跪在这里,为同一门尚不成熟的器物,为同一道困扰他们数月甚至数年的难题,俯首请罪。
“你们可知,”黄巢缓缓道,“朕为何非要在代州试炮?”
鲁原不敢言。
秦昭低声:“臣愚钝。但臣想,陛下不愿火炮成于深宫秘坊、试于远郊无人之地。陛下要它……成于边塞,成于敌骑窥伺之下,成于……”
他停了一下,抬眸。
“成于战阵之间,将士眼前。”
黄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堂侧那张巨大粗糙的木案前。案上搁着那门昨夜炸裂的“样炮”——炮身从中段崩开一道狰狞裂口,内壁尽是烟熏火燎的焦黑,铁屑边缘如犬牙交错。
他伸手,轻轻抚摸那道裂口。
烫的。
不是炮身余温。是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这块沉默的铁上。
“鲁原。”
“臣在。”
“朕给你三个月,能否铸出一门试射五十次不炸膛的野战铁炮?”
鲁原嘴唇剧烈颤抖。他今年五十三,打铁三十七年,从未有人问过他这样近乎天方夜谭的问题。三个月。五十次不炸膛。野战铁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冬日枯枝。
“能。”
秦昭猛然转头,望着这位鬓发斑白的老匠人。
鲁原没有看他,只望着皇帝,眼眶通红,一字一顿。
“臣,能。”
黄巢点头,没有说“朕等你捷报”,也没有说“若不成不罪”。他只是重新落座,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周大眼,多大年纪了?”
鲁原一愣,喉头滚动。
“五十……五十三了。与臣同年。”
“医官说,他左眼保不住。”
鲁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粗糙的、被铁水烫出无数疤痕的双手。
“从朕的内帑,”黄巢说,“拨三十金,给他养伤。另传朕旨意,将作监凡因试炮致残者,终身俸给,子孙优先补匠籍。”
他顿了顿。
“他若愿意,伤愈后可留院授徒,不必再亲操炉锤。”
鲁原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淮南私坊腊月的寒夜,他与堂弟鲁方挤在一座勉强维持不熄的烘炉前,为一炉铁水的成色争得面红耳赤。那时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火药”,什么是“炮”,只知道这天下最好的铁都归官府,他们只能用劣料,铸劣器,卖劣价,在夹缝里求一线活路。
如今他在天子面前,亲口许诺三个月铸一门五十发不炸膛的铁炮。
而他那位被铁屑崩瞎左眼的老伙计,不必像二十年前私坊那位被熔铁毁去半面、最终被坊主扔在乱葬岗的刘铁头——他会有太医诊治,有内帑养伤,有终身俸给,甚至可以将一身手艺传下去。
鲁原深深俯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久久不语。
开平四年七月初九。
代州北郊,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这日没有风。
山谷四面掘了望台,三百羽林卫将整片谷地围得密不透风。谷中却只有寥寥数十人:黄巢、赵石、秦昭、鲁原,以及火器营与军器监参与火炮试制的核心工匠。
众人面前,是一门通体黝黑、炮身箍着七道熟铁加固圈的“新样炮”。
它比昨夜炸裂那门更粗、更重,炮口朝天,沉默蹲踞在两轮炮车上,像一头尚未睁眼的幼兽。鲁原带人日夜赶工十三天,将熟铁锻打、卷焊、套箍的新法从头试验十余次,报废四门样炮,伤了六人——终于铸成这门他们敢呈到皇帝面前的炮。
秦昭亲自装填。
定装火药包——每包剂量以铜制量筒精确称量,以油纸裹成圆柱;浸过油脂的麻团——压实,闭气;十斤重的铸铁球形弹——以沾湿的皮垫裹紧,推入炮膛。
这一切,他在长安军校火器科给学员演示过无数次。在那间逼仄的、用棉被遮挡门窗以防泄密的教室里,他的学员在木制假炮上反复练习这些动作,不知厌烦。
今天是第一次,对天子,对赵元帅,对这门真正要上战场的铁炮。
他的手很稳。
“陛下,”秦昭退后三步,单膝跪地,“臣请试射第一发。”
黄巢点头。
秦昭接过亲兵递来的、燃烧着微弱火星的火绳杆。
他深吸一口气。
引信口喷出嘶嘶的白烟。
三息。
五息。
七息——
“轰!!!”
那不是狼跳涧震天雷的闷响。
不是手把铳齐射的爆裂。
那是一种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响起过的、属于钢铁与烈焰共同分娩的咆哮!
炮口喷出丈余长的赤焰与浓烟,铸铁弹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一息之后,三百步外,用作标靶的、覆了三层牛皮、内填黏土的厚木盾墙,轰然洞穿!
木屑、皮絮、土块,在半空中炸成齑粉!
余势未竭,铁弹又犁入盾墙后方的土山,激起冲天尘土!
山谷中一片死寂。
羽林卫忘了戒严,赵石的亲卫忘了护卫,鲁原身旁的小徒张着嘴,任火绳烧到指间才猛然甩手。
赵石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大步走到那面已不成形的盾墙前,蹲下,伸手抚摸那个边缘焦黑、还冒着青烟的豁口。
豁口不是砸裂的,是穿过去的。
他起身,走向更远处土山上那个深陷的弹坑。
蹲下。
抓一把坑边滚烫的碎土,缓缓捻动。
这位在野狐岭面对四万沙陀铁骑时仍面不改色的老帅,此刻望着掌心的焦土,眼底翻涌着赵石此生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近乎失态的震撼。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代北边军一名小小队正,随老帅防御沙陀。那一战,敌军冲至阵前五十步,他亲眼看着身边同袍被流矢贯目,滚落马下,哀嚎半日方绝。
那时他以为,战争就是这样了。
三十年后,他站在这个山谷里,手中捻着一把被铁弹烫熟的土。
他想:以后不是了。
秦昭跪在地上,没有去看那面破碎的盾墙,没有去看土山上那个深坑。
他只看炮。
炮身稳稳蹲踞在炮车上,七道铁箍依然紧固,炮口还在袅袅飘散淡淡的青烟。没有裂纹,没有变形,没有炸膛。
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陛下,”秦昭喉头滚动,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此炮……尚未命名。请陛下赐名。”
黄巢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炮前,伸手抚摸那尚有余温的炮身。铁质的温热透过掌心,像某种古老而崭新的脉搏。
“野战。铁铸。可随军行止,可摧敌坚城,可破敌精骑于百步之外。”
他停顿片刻。
“就叫‘开平一式’。”
在场所有匠人、军官、士卒,无论是否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都齐齐单膝跪地。
“开平一式——”
赵石起身,甲胄铿锵。他走到黄巢身侧,低声道:“陛下,此物……臣想尽快列装北疆。”
“列装多少?”
“先要三十门。”
一旁的鲁原险些栽倒。
“三、三十门?”老匠人面如土色,“赵帅,这门炮前后废了五门样炮,伤了六人,耗时十三日。若要三十门……”
“三个月。”黄巢打断他,声音平静,“朕说过,给你三个月。”
鲁原张了张嘴,望向皇帝,又望向那门还散发着焦糊味的开平一式,最终一跺脚,咬牙道:
“臣,领旨!”
七日后,代州城北,夜。
骨咄禄亲率三千精骑,企图趁月黑风高偷袭齐军前哨粮台。这头白狼自野狐岭受挫,一直蛰伏待机,终于等到一个他认为可能的破绽——据细作密报,齐军连日向代州北郊山谷运送大量铁料、硝磺,疑在秘密囤积攻城器械。骨咄禄判断,这是赵石在为反攻草原储备物资,若能焚毁这批物资,即便不能扭转战局,也足以向李克用证明他骨咄禄仍是北疆最锋利的狼牙。
三千骑,衔枚疾走,蹄裹厚毡,于子夜时分悄然越过齐军两道外围警戒线。
距粮台尚有五里。
三里。
一里。
骨咄禄已能望见粮台外围稀疏的灯火。
就在此时——
黑暗深处,骤然喷出十数道刺目的火光!
不是狼跳涧那种抛射的震天雷弧线,不是手把铳断续的、单薄的爆响。是十几道笔直的、炽烈的、仿佛能撕裂夜空本身的火线!
紧接着,骨咄禄此生听过最可怖的轰鸣,同时炸响!
“轰——轰——轰——!!!”
十数门开平一式,按照秦昭连夜测定的射界,同时发出怒吼!
铸铁弹以人力无法理解的速度,撕裂空气,砸入沙陀骑兵密集的冲锋队列!
没有震天雷破片横飞的惨烈,没有喷火筒烈焰灼身的焦臭——那是一种更加彻底、更加不容置疑的毁灭。凡铁弹所过之处,人马俱为齑粉!一串三骑,四骑,甚至六骑,被同一枚铁弹贯穿,残肢断臂在半空中与泥土、草屑、碎甲混在一起,泼洒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三千骑的冲锋队列,在十数门火炮的第一次齐射中,被硬生生撕成十几段!
战马的悲鸣,人的惨叫,千夫长的嘶吼,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支离破碎。骨咄禄胯下的坐骑人立而起,几乎将他掀翻——这匹跟随他征战五年的草原骏马,从未听过如此恐怖的声音,吓得四蹄发软,屎尿齐流。
“稳住——稳住——!”
骨咄禄的怒吼被第二轮齐射彻底吞没。
“轰——!!!”
这次炮火调整了角度,不再是正面拦阻,而是交叉侧射!铁弹从多个方向犁入早已混乱不堪的队列,将试图集结的沙陀骑兵成片成片地收割!
第三轮。
第四轮。
炮火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息。
骨咄禄终于看清了——
粮台前方那道他以为只是寻常土垒的低矮工事后,喷吐火光的不是一两个、三五个喷火筒阵地。而是整整十五门他从未见过、从未听闻的黑色巨物,排列成一条死亡之线,每隔数十息便喷吐一次毁灭性的火雷!
他想起狼跳涧那些震天雷与喷火筒。
与眼前这些喷吐铁弹、摧折人马如沸汤沃雪的巨物相比,狼跳涧的火器,简直像孩子的爆竹。
“撤——!!!”
白狼发出他一生中最屈辱、最绝望的嘶吼。
三千精骑,能随他撤回诺真水北岸的,不足八百。
十五门开平一式,耗弹二百四十发,炮身完好。
秦昭跪在犹带余温的炮管旁,就着亲兵举的火把,借着炮身尚未冷却的余热,一笔一划在随身的羊皮册上记录:
“七月初十六,夜战。射距一百五十步至二百步。铁弹贯三至六骑不等。敌溃。炮位无恙。复测最大射程,待白日……”
他写完,抬头。
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北方的草原尽头,烟尘渐散,只有零星溃骑的黑点,仓皇没入地平线。
他忽然想起昨夜,炮火最猛烈时,隐约听见陛下对赵元帅说了一句话。
炮声太响,他没能听清全部。
但他记得陛下说那句话时,望着北方残月下的血色战场,眼神中没有喜悦,没有亢奋,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此刻晨光微曦,秦昭将羊皮册收入怀中,站起身来。
他望着那些在晨曦中沉默矗立的开平一式,炮口还残留着淡淡的青烟。
他忽然有些明白,陛下昨夜那句话,说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