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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烟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被江风吹散。

影佐放下茶杯,瓷底碰着紫檀案面,声音轻而脆。“苏小姐觉得,长江的水,和富士山的雪,哪种更干净?”

茯苓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水脏了,还能流。雪化了,就没了。”

“精辟。”影佐微微一笑,重新提起紫砂壶续水,水流细如线,精准地注满两只杯子,“所以您选择做水,而非雪。”

“我只是一介会计,不懂这些。”

“会计。”影佐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昌源贸易行去年四月有一笔账,进项是芜湖的茶叶,出项却是汉阳的钢材。茶叶和钢材,中间差了十三倍的价。您做的假账,连汉口商会的稽查都骗过了。”

茯苓端起茶杯,暖意透过薄瓷传到指尖。“战时物资管制,有些事不得不做。”

“是啊,战时。”影佐也端起杯,却没喝,只是暖手,“战时很多事都‘不得不’——比如,不得不潜入一个守备森严的机关,不得不打开一个双密码保险柜,不得不……换掉一份八百人的名单。”

茶室里静了一瞬。只有雨打在窗棂上的声音,密密匝匝的。

茯苓抬起眼:“影佐先生在说故事?”

“在说事实。”影佐从羽织内袋取出个牛皮纸袋,抽出张照片推过茶案。照片拍的是档案室东墙,第三列保险柜,门开着条缝。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从通风口拍的。

“上周三,凌晨四点十九分。”影佐指着照片边缘模糊的时间戳,“红外警报系统日志显示,这个时间点有持续零点三秒的信号衰减——不是中断,是衰减,像有什么东西吸收了部分红外线。压力感应地板没有触发,机械绊线也没有。那人像是……飘进去的。”

茯苓看着照片,没说话。

“更精彩的是保险柜。”影佐又抽出张图纸,是锁具结构的剖面图,“克虏伯1937年款,双密码盘带四个独立弹子锁。理论上需要两把钥匙和两组六位数密码同时操作。但那天,机要副官的备用钥匙还在办公室抽屉里,密码只有我和他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茯苓:“您猜,那人是怎么开的?”

“也许是锁坏了。”

“也许。”影佐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棋手看到妙手时的兴奋,“但第二天我亲自检查过,锁完好无损。唯一的异常是锁孔边缘有细微刮痕——不是撬痕,是探针反复试探留下的痕迹。对方用了至少三种工具:万能钥匙模组、听诊放大设备,还有……某种能显示弹子位置的电子仪器。”

他把图纸折起:“民国二十八年,武汉。能搞到这种装备的,不超过三个组织。军统的技术科,共党的地下工厂,或者……苏联人的援助渠道。”

江风大了些,吹得竹帘轻轻拍打窗框。影佐起身去关窗,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自己书房。

“军统的风格我熟悉。”他背对着茯苓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喜欢爆破,喜欢枪战,喜欢留下‘到此一游’的标记。但这次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手术。”

窗关上了,雨声变得遥远。影佐坐回座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茯苓:“苏联人不会为一个地方情报员冒这么大风险。那么只剩下……”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茯苓终于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表面结着极细的油脂膜。

“影佐先生,”她开口,声音平稳,“如果您认定是我做的,为什么不当场抓人?为什么要约在这里喝茶?”

“好问题。”影佐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茶案上,“因为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名单上那八百人。”

“不。”影佐摇头,“如果只是为了救人,您应该把名单公之于众,或者直接销毁。但您选择了调包——用一份精心伪造的赝品替换真本。这说明您不仅要救人,还要……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为什么需要时间?”

茯苓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但影佐的目光扫了过去。

“我需要时间撤离名单上的核心人员。”她说。

“那为什么不直接撤离?”影佐追问,“既然您能潜入梅机关,就有能力传递警告。可事实上,名单泄露后,只有十七个人消失了,而且都是早就暴露的边缘角色。真正重要的——比如您发展的方觉民、刘铁山——一个都没动。”

他身体靠回椅背,像法官做最终陈述:“所以,调包名单不是为了救人,至少不全是。这是一场测试——测试我的反应,测试我是否会发现名单被换,测试我会不会按假名单行动。”

雨声中,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而您知道我会发现。”影佐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茶叶品级,“您甚至希望我发现。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谁换了名单’这个问题上,才会忽略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停下来,等茯苓接话。

茯苓沉默了几秒:“什么问题?”

“名单本身的漏洞。”影佐从纸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那份假名单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这八百人里,有六十七个是我故意放进去的诱饵——他们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就死了。但您的假名单上,这六十七个人一个不少,资料完整。”

他把复印件推过来:“您换名单时,没发现这个破绽?”

茯苓看着那些红圈,心脏猛地一跳。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也许是我疏忽了。”她说。

“也许。”影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我不信。能策划这种行动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只有一个解释:您发现了,但故意保留了这些诱饵。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您要让我以为,您上当了。让我以为您拿到的是一份‘完美’的假名单,让我放心地按名单行动,让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暴露我的行动模式。”

茶案上的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到一尺高时突然散开。

茯苓终于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很涩,但她需要这个动作来争取思考时间。

“影佐先生,”她放下杯子,“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的设计,那我为什么要来赴约?明知是陷阱,为什么还要走进来?”

“这也是我想问的。”影佐重新提起茶壶,给她续上热水,动作优雅,“您来了,说明您有底牌。什么底牌,能让您觉得,走进我的包围圈还能活着出去?”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或者说,您根本不是来谈判的——您是来确认的。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茶楼,确认我的注意力是不是全在这里。而确认之后……”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隔着雨幕,从江对岸传来。

影佐的笑容僵了一下。

茯苓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确认之后,城西发电站就该炸了。”

影佐猛地站起,走到窗边。江对岸,三处火光次第亮起,排成一条直线,明灭三次。

摩斯码。SoS。

他转过身时,脸上没了笑容,也没了那种学者般的从容。“你安排的?”

“我安排的。”茯苓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看着江对岸的火光,“但用的是您的人。”

“什么意思?”

“发电站的守备队长,小野次郎,是您三个月前从上海调来的亲信。”茯苓平静地说,“但他有个秘密——他在上海的妹妹,去年被流弹打死了,死在一个日本宪兵队的‘误伤’里。这件事,您不知道,因为报告被压下来了。”

影佐的瞳孔收缩。

“我的人找到他,给他看了证据。”茯苓继续说,“然后给了他两个选择:一,继续效忠,看着他妹妹的凶手逍遥法外;二,帮我们炸掉发电站,我们保证战后审判时,把那个宪兵送上军事法庭。”

她顿了顿:“他选了二。”

江风把雨丝吹进窗户,落在茶案上,洇湿了那份假名单的复印件。墨迹开始晕开,那些红圈变得模糊。

影佐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笑了,笑声很低,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精彩。”他说,“用我的刀,砍我的盾。”

“还要继续喝茶吗?”茯苓问。

影佐走回茶案边,却没有坐下。他看着桌上那套紫砂茶具,突然伸手,把茶壶扫到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用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戏演完了。现在可以说真话了——那份真名单,到底在哪?”

茯苓看着地上碎裂的茶壶,茶叶和水渍在青砖地上蔓延,像一幅抽象的画。

“在您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她说。

“是吗?”影佐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我的人就会包围这里。您觉得,二十分钟够您逃出去吗?”

“不够。”茯苓承认,“但够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长江,题着杜牧的诗:“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茯苓伸手,在画轴某处轻轻一按。

墙内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微声响。

影佐脸色变了。

“听雨轩是清代建筑,”茯苓说,手还按在画轴上,“光绪年间,有个盐商在这里修了条密道,直通江边的码头。后来盐商倒了,密道被遗忘,直到三个月前,我们的人重新发现了它。”

她顿了顿:“我约您在这里见面,不是因为我蠢,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足够安静、足够封闭、足够让您放松警惕的地方,来启动这条密道。”

机括声停了。那幅画所在的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里面是向下的石阶,黑黢黢的,有潮湿的风从下面吹上来。

影佐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但茯苓已经退到了密道口。

“对了,”她最后说,“那份真名单,其实还在保险柜里。”

影佐愣住。

“您检查时,看的是上层文件夹。”茯苓解释,“但柜子底板是夹层的,真名单在夹层里。我换掉的,只是上层那份——那份本来就是诱饵的诱饵。”

她走进密道,身影被黑暗吞没前,回头看了影佐一眼。

“谢谢您的茶。”

墙面合拢,一切恢复原状。只有地上碎裂的茶壶,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茶香,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影佐站在空荡荡的茶室里,许久,笑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长江。雨小了,江面上有渔船的灯火,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星。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手下冲了上来。

“阁下!江对岸——”

“知道了。”影佐打断,语气平静,“收队。”

“可是——”

“我说收队。”

手下退下了。影佐独自站在窗边,从怀里掏出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张照片——茯苓的照片,偷拍的,侧脸,撑着黑伞。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凑到煤油灯上。火舌舔过纸面,吞噬了影像。

灰烬落在掌心,还带着余温。

“棋还没下完,”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茯苓小姐。”

窗外,长江水浩浩东流,不管人间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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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智斗在听雨轩展开。茯苓通过多重布局成功牵制影佐,并利用历史密道脱身,同时揭示名单仍在原处的惊天反转。影佐在挫败中展现出对对手的尊重,为后续博弈埋下伏笔。功勋+500】

【当前功勋:】